
作者施行
1999年10月,我和老伴佩庆回到福州,50年前的往事又历历在目,从这里我走向革命之路。
1947年5月,我离别了居住13年的第二故乡马来亚,回到当时烽火连天的国统区福州。首先考虑的是继续升学问题。念初中,个子太大,当时规定初中生一律要穿童子军制服,而我长得又高又大,再穿童子军服,真有些不伦不类。惟有进福州市仓前山的双江台补习学校补完初中的基本课程。补习学校校舍是在一所破庙里,宿舍就更差,记得有一夜校舍失火,我们纷纷扛着自己的行李,四下逃命去了。
当时福州有好几所教会学校,其中最著名的要数英华中学,我去考过,未能被录取。不久我进入了三一中学。后来才知道我国著名的数学家陈景润曾是该校初中毕业的。与我一起考进的还有一道回国的小学同学柏生,他是我们战友高觉生的弟弟,正式名字是高崇玄。我与他都是在吉兰丹哥打巴鲁中华小学毕业的。又—起乘上“安徽轮”回国,—起进补习学校,又一起进了三一中学。现在他也已从国家体育总局退休。
三一中学是一所教会学校,宗教气氛较浓,每星期天要做礼拜,搞团契活动。我被选担任了青年会的服务部长,但也参加入过我党外围组织的团契活动。脑海中老早就涌进了许多进步的思潮。
教会学校的英语程度较高,我现在的英语底子,主要是在南洋和福州打下的。
解放前夕的福州到处乱作一团,通货膨胀,物价飞涨,往往一接到南洋汇款,头件大事就是到福州城里中亭街抢购大米;否则,这些国民党法币就会在一夜之间完全贬成废纸。
我三叔公的家离我上学的三一中学不远,在当时仓前山的林森路二号,是一幢很气派的花园洋房。房东小姐依琼,是我竹姑的中学同学,当时,她已是20岁左右的大姑娘,可是总穿条三角裤站在大铁门口不知在张望什么,谁会想到就是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小姐,居然是我党的地下党员;而在我们住的这边,却住着地地道道的国民党特务,每天坐着黄包车叮叮噹噹出出进进。
福州解放前夕,真是风雨欲来风满楼。满街都是谣言,什么“土共”已到了福州外围,8月17日福州终于解放了。在三一中学大门口,我看到了解放军雄赳赳地列队走过。“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的歌声在各个角落回荡。我们个个激动万分。自从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我对共产党就有了好感。在马来亚我很羡慕那些参加马共的进步青年。回国后,我很佩服我的竹姑,还有经常到竹姑家中找兰姑的甘地和阿邬,他们神秘兮兮名为搞青年会工作,其实都是地下党的成员。这一切,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竹姑
竹姑动员我和她妹妹梓姑参加革命,参军后她改名为施青。正好当时,10兵团31军号召青年参军。我心想,经济上我海外又断了来源,书我也实在读不下去,出路只有一条参军。

施青
1949年9月10日下午,我们在福州后屿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青年干部教导大队,匆匆吃过晚饭,部队就开拔了。

我的名字原来叫施祖铿,一参军就改为“施行”。因为,在校时我曾用这名字作过笔名写稿。现在,一看这名字倒也不错:受当施,言必行。
31军青年干部教导大队从福州招收了大批小知识分子,其中多数是高中生,也有一些大学生。从福州刚一出发,便闹出不少笑话。
有的人走不动了,干脆叫辆车拖着走;有的女生剃了男生一样的头,在女厕所中被老乡轰了出来。
因为当时制空权还不在我们手中,我们基本是晓宿夜行。到下半夜才能入睡,每天晚上要行军60里路左右,个个脚上打泡,苦不堪言。一路上有些人开了小差。我喜欢去打前站。—是我除莆田外。其他地区语言都通,可以做翻译;二是打前站可以白天行动。
我们每到一处,就向当地老乡展开宣传。老乡见我们穿的又是从俘虏那里缴获过来的军装,真是弄不明白我们到底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还问我们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去当兵。特别是知道了我是从海外回来的就更觉得不可思义。
经过半个月的长途行军,我们终于来到了厦门的外围—-角尾镇。
1949年10月17日厦门解放后,青干大队移师石码,并进行整编,我原在第4中队,后编到第2中队。当时,青干大队学员的思想状况非常混乱。部队的生活,对于一贯散漫成性的知识分子来说,是很难适应的。例如,一会叫你到几十外去扛柴火,一会又要磨面包饺子,总之,不让你有空闲时间,后来,我们渐渐地懂得了,小知识分子,不能让他们空下来,一空下来,非闹事不可。许多人无法适应这种环境,因此,有的就离队,但我还是坚持了下来。
这时候,接到在南洋的养母来信,要我离队去念大学。并寄来了一块瑞士洋表,这在当时是了不得的。可我就是不为所动。现在想起来,也觉得有点玄乎,革命意志竟如此坚定!
从1949年入伍到1955年离开部队,我一共当了6年兵。1950年,我光荣地加入了新民主主义青年团。在革命的大熔炉中,我的觉悟不断地得到提高。我第一次向党提出了入党要求,思想十分单纯的我,以为,我自己的表现是不错的。

一参军很快就被抽调到军部工作,为了再战金门,我出生入死活跃在闽南沿海各地。在机关我整理敌情供上级参考,到基层我爬山涉水,跑遍了沿海各个观察哨,扛着自行车进入深山密林,接二连三得到表扬和立功。当时,我对部队是充满憧憬的,但也不可否认,那时部队存在着一条严重的极左路线,它不以你实际表现如何为依据,而是根据档案,查你的历史。我是从海外归来的,自然有“海外关系”,这条就把我套住了,不问青红皂白,把你清除出去。到了1991年我从上海外国语大学离休,回想往事,一切如同在梦中一样。
1999年10月于福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