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先生去世以后,我感觉,像他这样仁智具备、有老顽童一般的天真的
作家实在是不多的。
我与汪曾祺先生不过两三面之交,却感受已深,尤其是1996年底在北京京西
宾馆参加第五届全国作家代表大会,曾给汪先生拍照并合影留念,因为怠惰,冲
印不及时,洗出照片待寄,闻噩耗,心中猛然一惊,天人两隔,已有无处投递之
大憾了。
记得那次会议,汪先生住302房,我住15楼,到他房间去看他两次,皆有人采
访和拜访他。房间很暗,床上桌上也很凌乱,即便住宾馆,写字台上也摆着纸墨笔
砚,可想向他索字画的人不少。汪先生是作家,但是对文人字画很熟稔,拈笔抻纸,
每有佳构。诗文书画的关系,恰似岁寒三友松竹梅,渊深而气阔,方有大气象。汪
先生的散文与小说,写得干净、绵糯而醇厚,跟他的佻达的性情与中国文化的修养
是分不开的。
会议之中,汪先生似乎不大活动,谈吐也远不像1989年我们在一次笔会初遇
的劲健。那时,他不但谈兴浓, 舞兴浓,而且烟兴酒兴皆浓。他当时喝白酒,我
说肝不好,怎能喝白酒 ?他粗声应道,不管它!北京冬寒,况且时光流水,现在
先生年事渐高, 身体或许也不好吧,我这样想。笔会之后,汪曾祺返京,即寄赠
了两本他的签名著作给我,一本是《汪曾祺自选集》,还有一本是《蒲桥集》。
那天在京西宾馆的大厅里闲聊,我约韩少功、肖建国一道照相,照毕时,少功
说,去找一些年纪大的先生照照,这或许是他们的最后一次的作代会了。想想也是,
从四次作代会到这次,相隔了整整12年,人生易老天难老,有多少上次开会的作家
“昔人已乘黄鹤去”了!这想法有些无情,但,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自然法
则谁能抗拒?我首先想到的便是去与汪老照相。我说自上次笔会,一晃就近 8年了。
他过了片刻才说了两个字:真快。
1997年春节过后,我在北京写稿,其间,福建电视台有小骆带数人来京找一些
作家拍专题, 我给小骆推荐了汪曾祺。记得前几年,我代一家晚报约稿,他以正给
北大研究生上课为由推辞了。 先生也是淡泊名利者,此刻做专题,费时间不说,还
受人摆布,先生未必答应呢。但经我说项,是远道来客,居然也就爽快答应了。
事后,小骆拿出汪先生给送的一幅画,是写意的牡丹。居然人手一幅,打灯光
的也不例外。见她们似不介意,汪曾祺的画被随意丢在桌上,我有些心疼,说,如
果你们不要,我就拿走了。我一认真,她们才郑重起来,不肯拱手相让。我顿足道,
我与汪先生相识那么久,都没有开口向他要过一个字;你们倒好,初次见面,先生
就给你们做吃连带书写字画,满载而归。
都说汪先生死得突然,事先并没有因病入院、而后病重这样的一般性程序。我
倒觉得,这非常符合他生前的生活方式与性情,率性而为,了无牵挂。他的既透明
又深沉的人生大道大智慧,都在他的文章里,那是真正的不朽。
人琴俱杳,鸾音犹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