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中早有言:“不知其人,视其友。”观其友而知其人,这确实是个观
察人的品行的行之有效的方法。一个人为人交友的姿态,对一个人的影响往往不
只限于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从他的交友状态,就可看出他为人的禀性。
比如,现代作家、散文家、文体家汪曾祺为人交友的姿态,你就可以看出他是一
个温文敦厚、才华横溢的老头儿。
汪曾祺1958年被划成右派,下放张家口的农业研究所。1960年初秋,好不容
易摘掉了右派帽子。 后因参与样板戏《沙家浜》的定稿,无可避免地卷入到了政
治的漩涡中。 在文革中被批斗、游街、罚跪等,每天除了学“语录”,就是劈柴、
抬煤, 算是个经风历雨的人,但不管倍受怎样的煎熬和折磨,汪曾祺都很少去麻
烦朋友, 越是莫逆之交越不麻烦。汪曾祺为人交友的姿态,堪称明净;对朋友的
保护,更是细微。
可是汪曾祺越是心境澄明, 不利用朋友为自己谋取方便,他的朋友却越是给
予他无私的襄助, 比如曾任北京大学副校长的朱德熙,与汪曾祺在西南联大时是
同学, 在汪曾祺被作为重点审查对象,其他人都惟恐避之不及时,朱德熙和另一
位同学李荣, 着急地为汪曾祺奔走求助,他们几次去找胡乔木,以“傲”出名的
李荣甚至对胡乔木说 :“此人(汪曾祺)文笔如果不是中国第一,起码是北京第一。”
汪曾祺与朱德熙相知颇深,友谊的深厚非一般人能与之相比。另一次,家中
遇到难事,妻子施松卿开玩笑说:“德熙是咱们朋友中最大的官儿,托托他去?”
谁料,汪曾祺却对往日里自己十二分疼爱的妻子发了脾气,很认真地吼道:“别
添乱!”
汪曾祺的子女在《老头儿汪曾祺》中说:“到了大学,尽管爸爸生活困顿,
没有余资向女生们献殷勤,但是他的才华仍然博得了不止一个女同学的好感。据
爸爸的最好的朋友朱德熙先生的夫人何孔敬说,爸爸当时的女友后来在清华教书,
一次朱德熙在清华门口还悄悄地向她指明此人,长得白白净净的。后来爸爸失恋,
曾经好几天卧床不起。朱德熙夫妇不知该如何劝解,只好隔着窗子悄悄观望,以
防不测。”
何孔敬在《长相思:朱德熙其人》中也说:“曾祺有过一次失恋,睡在房里
两天两夜不起床。房东王老伯吓坏了,以为曾祺失恋想不开了。”后来是朱德熙
卖了自己的一本物理书,换来一些钱,硬是把汪曾祺请到小饭馆借酒消愁,这招
还真有效,并没有借酒消愁愁更愁,而是浇了愁,没了事。
说起卖书换钱,汪曾祺和朱德熙似乎不只干过一次,他们还曾“吃”过好几
本字典,那时在西南联大,云南飞涨的物价,让学生也好,教师也罢,都穷困潦
倒得不行。那时汪曾祺习惯夜里写文章,白天起来泡茶馆。一次日上三竿了,汪
曾祺还在躺着,朱德熙夹了厚字典来,叫汪曾祺起来,去吃早饭,两人就一起去
旧书店卖了字典,解决了一顿早餐问题。
从西南联大毕业后,不管有事没事,汪曾祺都习惯给朱德熙写信,而且是长
长的那种信,鸡毛蒜皮的事也谈,成了习惯和需要。
朱德熙患有气管炎,这病让汪曾祺比朱德熙还上心,只要遇到治疗气喘的方
子,汪曾祺都会一笔一画给朱德熙抄录下来,寄给朱德熙嘱咐他认真治疗。
后来,朱德熙去了美国,在那里患了癌症。汪曾祺去美国见了朱德熙最后一
面,据说那次见面朱德熙说汪曾祺格外的婆婆妈妈。朱德熙其实也这样婆婆妈妈
过的,那是汪曾祺困顿时期,住在朱家,但朱德熙要出远门,于是像母亲一样一
再唠叨,叮嘱家人好好照顾好汪曾祺。
朱德熙于1992年在美国去世后,一次晚上自斟自饮在房中作画,家中忽然听
得他从未有过的凄厉的哭声,进得房间,泪流满面的汪曾祺旁边摆着一幅画,上
题:“邀寄德熙。”
德熙,你在哪了?德熙走了,如同仲子期亡,伯牙徒守空琴,高山流水,从
此成空响。再也没有人拿了书换钱,为的是与自己一同去饱餐一顿,不醉不归;
也再没有在自己落难之时,不避嫌地坚持探望了;更没有人一再不厌其烦得叮嘱
家人好好善待自己;也再没有人读自己那些长长的信了……人之相知,贵在知心。
朱德熙走了,哭声再凄厉也表达不了汪曾祺心中深痛。得一知己足矣,失一知己
痛彻心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