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隐的无题诗和有题的《锦瑟》、《碧城》、《燕台四首》等名作，向来是说诗家和鉴赏者热切关注的对象，千年来聚讼纷纭，各有各的看法。敏感的诗人也许早就觉察到他身后的这种状况，在他的论诗绝句《有感》中便说道：“非关宋玉有微辞，却是襄王梦觉迟。一自高唐赋成后，楚天云雨尽堪疑。”自然，写诗有象征寄托深蕴，“为芳草以怨于孙，借美人以喻君子”，是自屈原的《离骚》、《九章》等名作以来就形成的传统。儒家诗教强调诗的政治教化作用，把美刺比兴作为诗歌的主要手法，当然就忽视诗歌的多层次的美学意蕴的探讨。在李商隐的诗歌研究中，影响很大的冯浩、张采田等名家，都采取主观比附的手法，硬要给多首无题诗注入政治社会内容，把读者争相传诵的爱情佳作说成是李商隐向令狐绹表白心迹，借艳情以寄慨，说明他自己在牛李竞争中的态度的诗作。不仅降低了这些诗的美学价值，而且也贬低了李商隐的人格和品质。
李商隐的无题诗，意象精美绝伦，感情真挚深沉，诗人的主体意识回旋于变幻莫测的多维的心理时空，展现出缤纷绚丽的世间万象，凝聚着诗人的性情与血泪，含有神秘的象征主义色彩，是真善美的艺术珍品，本身就含有多层次的美学意蕴，岂是主观武断的索隐式的批评所能穷尽其底蕴?李商隐的无题诗，犹如隐现于瑶池仙宫的明霞丽彩中的绰约仙子，一旦把她们的美貌和神韵抛弃，只去探求其中可能隐含或根本未含有的题外的微言大义，岂不是把千姣百媚的红粉佳丽变成了一具具面目可憎的骷髅?
张文勋先生在给我的《唐宋词意境新论》写的序中引用了一首他的论诗七绝：“境界浑成意象中，风神韵味趣无穷。诗家悟得真三昧，水月镜花色相空。”我非常珍爱这首诗，因为它道出了诗词鉴赏的“真三昧”：评诗赏诗，必须从诗的意象入手，从全诗浑融一体却又美妙灵动的意象组合，去领略诗的艺术意境。这艺术意境是融合了诗中意象所包含的丰富信息，把诗人的主观情思和客观物象凝融为一个整体的美妙的艺术境界。张先生说：“诗词的境界、意象是可以直感的，但其风神韵味则常有只可意会而不可以言传之妙，看似神秘，却又可以感受，可以领悟”[1]为什么我们在诗词的境界、意象之中会感受领悟到妙趣无穷的风神韵味，并从中悟出诗词的题外之旨和韵外之味?还是因为诗词的意象和意境中除了意象本身的明显信息外，还包含着大量更为丰富的潜隐信息。鉴赏者又从自己的艺术禀受、心理素质和接收功能出发，能够感受到诗词中的显明信息和潜隐信息，并和自己的艺术体验结合起来，就能引发出不同的审美体验与审美情感，同时也会作出自己的审美判断。
艺术鉴赏是一种双向交流的心理体验活动，鉴赏者的心要能和诗人作诗时的心理体验相沟通，这全靠信息的交流，诗人也许逝世了千年之久，但他物化在诗词文字中的显信息和隐藏在诗词意象后的隐信息却仍然存在，两种信息充溢的艺术空间，正是任凭后世读者和评论家驰骋想象，潜心探索，含味吟咏的美的境界和天地。我们对李商隐的无题诗进行深层次的美学意蕴的探求，所依据的正是这一把诗词鉴赏理论的金钥匙。
透过繁复美丽的意象去探求无题诗的深层含蕴
叶嘉莹先生论李义山的诗曾说道：“李义山的诗，具有一种特别炫人的异采。从内在的意蕴方面而言：义山诗思致的深曲，感情的沉厚，感觉的锐敏，观察的细微，既都足以使人情移而心折；而从外在的辞藻方面而言：义山诗用字的瑰丽，笔法的沉郁，色泽的凄艳，情调的迷离，更足以使人魂迷而目炫。”[2]这段话很好地概括了李商隐无题诗的艺术特色，对于意象瑰丽奇幻，色彩凄清艳美，感情沉厚深婉，含义深隐曲折的李商隐的《锦瑟》、无题诸作，我们决不能只从政治伦理的角度，以本事索隐的方法去探讨，主观武断地认为某首诗仅为某种政治功利目的而作。相反，诗的本文中的繁复意象，乃是我们研究的出发点，透过这些繁复瑰丽的意象去探索接收其中的潜隐信息，乃是理解诗的深层意蕴的关键。试看聚讼纷纭的《锦瑟》一诗：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主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关于此诗的主旨，有的认为是悼亡，有的认为是自伤生平，有的考证为令狐楚家青衣所作，有的更认为“感怨清和，昔令狐楚侍人能弹此四曲，诗中四句，状此四曲也。”[3]这几种看法都有道理，但不能穷尽此诗的深意。其实，以爱情为主轴，追忆自己的爱情经历和生平遭际，表现出一种深沉隐痛的人生伤感和悲剧意识，也许是全诗的主要内涵。首联的锦瑟，是表达诗人复杂心理体验的象征对应物。叶嘉莹说：“五十弦瑟乃乐器中之极辈苦者，以如此珍美之乐器，而竟有如彼悲苦之乐音，此真为一命定之悲剧。”[4]而巧又巧在这锦瑟的五十弦又和李商隐作此诗时的年龄(47岁)相近，故瑟的一弦一柱都使他回想起自己已经消逝的美好年华。锦瑟“无端"(无缘无故)要有五十弦，自己一生经历了近5 0年的悲欢离合，负荷了近5 0年的悲痛伤感。其中隐含的潜隐信息是，诗人自我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才会写出这自悼生平、追忆多次恋情的绝美的诗篇。颔联中的两个典故和繁复意象是最引起争议而难以索解的，我们试从显信息和隐信息的角度加以探索。庄周梦蝶的典故出自《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庄子是达观的，他认为人的生死是一种阴阳转换，梦中化为飘飘荡荡的蝴蝶，醒来又变为忙忙碌碌的庄周，自我仍未改变，改变的只是自我生存的形态，蝴蝶和人中的庄周，都是同一灵魂的载体。这是庄周梦蝶这个典故所表明的显信息。但李商隐写的是庄周在清晨做梦变成了蝴蝶，他迷醉于自己的蝴蝶梦中，意象外的隐信息是以庄周自喻，以“迷蝴蝶”上承“思华年”，用庄周迷离恍惚的蝴蝶梦来象征自己青年时期几次令人心醉而又瞬间消逝的爱情经历，与他的《燕台四首》中的“雄龙雌凤杳何许，絮乱丝繁天亦迷。醉起微阳若初曙，映帘梦断闻残语。”等正可相互印证。再推而广之，李商隐的一生，特别是他和爱妻王氏的生死不渝的爱情，他的坎坷落寞的宦游生涯，难道不也是一场寻找自我又迷失自我的晓梦吗?
再看“望帝春心托杜鹃”，望帝是蜀王杜宇的号，据朱鹤龄注引《蜀王本纪》：“望帝使鳖灵治水，与其妻通，惭愧，且以德薄不及鳖灵，乃委国授之，望帝去时，于规方鸣，故蜀人悲子规而思望帝。”《成都记》又云“望帝死，其魂化为鸟，名日杜鹃，亦日子规”，可见在望帝化鹃的意象中，隐含着一段难以言明的情事，有着极为惨怛伤心的往事，也即有着极为丰富的潜隐信息。李商隐是深情的人，他把自己的复杂深隐的心事，惨伤哀怨的情史都物化在这个意象中，以“春心”二字轻轻托出，暗含自己的爱情和天地间的真情都如同望帝的“春心”一样，此爱绵绵无绝期，此情可以感天地而动鬼神，即使灵魂化为杜鹃，也仍然要啼血哀鸣。其他潜隐信息还可以捕捉发掘，但都与诗人的爱情遭际有关，而决不是向令狐绚请托与告哀。
颈联的“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更是精美绝妙，含蕴丰富，流动圆美的艺术意象。试想一团圆月照着浩茫无际的大海，那月亮明澈光耀，将广阔无垠的大海和宇宙都照得空茫宁静。那鲛人所流之泪化为颗颗珍珠，珍珠上，又泪光点点，不知是眼泪化成珍珠，还是珍珠化成眼泪。诗人的自我融化在宇宙的光波中，他的爱和恨，泪和情，外化为颗颗晶莹的珍珠。一片空虚灵明的境界之中，隐含着多少爱情信息，构成了绝美的艺术境界，寄托了诗人的无穷哀感。再看对句中的蓝田碧玉，那也是诗人情感的凝萃，心理的象征，在暖日光照下，晶莹纯净的美玉生出淡淡的烟雾，既温润又迷濛。多少往事化烟尘，多少情爱如流水，只有我这颗爱心，还如同蓝田美玉一样坚贞、纯洁、明净，在无穷的时空变幻中闪发出不灭的光彩，这难道不是永恒爱情的颂歌?这两句诗的潜隐信息是如此丰富，越发掘越深刻，越展衍越多义。如要勉强概括，叶嘉莹先生的话可谓知音之言：“凡此种种乃都成为了诗人一生所经历的心灵与情感之各种不同境界的象喻。”
尾联的“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既照应开头，又总结全篇。原来全诗的主轴是“此情”，即诗人一生的爱情，包括当年几次邂逅，有情无缘的恋情和与王氏夫人结悝，有缘有情的至情，如今都变成了追忆的对象，此情此景，人何以堪！即使在当时就已迷惘、哀怨，如春梦一样无可追寻，何况是两鬓添丝，华发羞颜难自照的垂暮之年呢!
李商隐的《锦瑟》诗和无题诗之所以朦胧晦涩，含义深隐，不仅在于其意象的繁复瑰丽，迷离变幻，典故的巧妙运用，引伸延展，更在于诗人凭借意象所展现的现实时空和心理时空中，蕴含深藏着无数的潜隐信息。这些信息构成了诗歌的深层意蕴，只有凭借以心会心，心入诗境，想象妙悟，捕捉信息的方法，才能把握住诗人跃动的脉搏，体验他复杂深隐的感情世界，揭示出诗歌意象和意境中所隐含的多层美学意蕴。鉴赏者的审美心理活动，只有在与诗人心灵和情感的双向交流中，才能逐步领略诗的美境佳趣，并品评出它的风神韵味，使艺术鉴赏变成诗歌的再创造过程。
是情真意挚的爱情诗，还是别有寄托深意的政治诗?
在研究探讨李商隐的无题诗时，争议最大的莫过于判断这些诗中有无政治寄托的深意?它们到底是爱情诗，还是政治诗?其实，诗词意象和意境中含有寄托深蕴是毫无疑义的，因为诗词意象所表达的显明信息之外，还有丰富的潜隐信息，接收和分析这些潜隐信息，也就发掘了诗词的寄托深蕴，亦即深层意蕴。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说：“诗外有诗，方是好诗，词外有词，方是好词。古人意有所寓，发之于诗词，非徒赏风吟月以自蔽惑也”。[5]潜隐信息在诗词意象的本义之外，也就是前人所说的味外之旨和韵外之致。
诗人在创作诗词时有两种情况：有意为寄托和无意为寄托。为了抒发某种感慨和情怀，表达自己难言的心事，甚至表现某种政治主题，诗人们往往采取象征隐喻的手法，寄兴托喻于某种物象，在物象中注入自己的主观情意，使“象”与“意”结合的诗词意象成为自己心灵情绪的象征对应物，传递出某些确有所指的潜隐信息，这就是有意为寄托。身世之感，通于性灵，诗人的本旨在吟风弄月，谈情写爱，然而，个人身世遭际不幸与坎坷，爱情的失意和悲欢离合，宦海浮沉与理想和现实之间的矛盾，社会的黑暗与朋党纷争，这一切都在诗人心灵中投下暗影，形成浓厚的文化心理积淀。再加上诗人敏感的心灵，具有独特个性的艺术家气质，就形成了他的复杂深隐，郁积着多种情愫的内心世界。当他创作抒情写景或倾诉爱情的诗词时，这些复杂心绪和情愫就化为大量的潜隐信息，蕴含在诗词的意境意象中，这就成为无意为寄托而饶有寄托深蕴。李商隐的无题诗多数是第二类的作品。我们试看“相见时难别亦难”：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这明月是一首歌颂真挚爱情的爱情诗，但由于诗的本事无可查考，道学夫子们便穿凿附会出各种奇妙的解释。何焯认为“东风无力”是指“上无明主”，“百花残”是“己且老至也”[6]程梦星说：“此诗似邂逅有力者，望其援引入朝，故不便明言，而属之无题也。”[7]其实，诗人开头便说“相见时难别亦难”，可见必是写一段难相见而又舍不得分别的缱绻恋情，诗人恋爱的对象可能是他早期的一位情人，更象是他所挚爱的王氏夫人。李商隐多年宦游，飘泊天涯，与妻子难得相聚，才相聚又要分手，自然难以割舍。分别时正值暮春，东风无力，百花凋残，自有美人迟暮，花颜憔悴，身切落寞之感。由 “百花残”自然兴起一种人生的悲感。颔联写的是爱情的坚贞誓言，是剖白自己的心迹，以春蚕作比，以丝谐“思”，双关妙语，表白出生死不渝的爱情。杜牧诗云：“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蜡炬是诗人自我的外化，是他们坚贞爱情的象征，在爱火中燃烧，在刻骨相思中流泪，直到心成灰身化烟，才流干那相思的情泪，是何等刻骨铭心的词语，生死不渝的誓言。梅成栋评价说：“千秋情语，无出其右”，确实是知音之言。
颈联的“晓镜但愁云鬓改”应指对方，晨妆对镜，愁的是花容憔悴，云鬓变色；而“夜吟应觉月光寒”，写的是诗人自我对月怀思，吟咏佳章，但觉偏体清寒，渗透骨髓。不写思念的双方的相思之情，心灵感应自然力透纸背。这又是潜隐信息的作用。尾联引用青鸟为西王母传书的典故，说爱人所居的蓬莱仙山在诗人的心理距离上并不遥远，他要托青鸟信使传书致意，殷勤探看，既是宽慰对方之词，也是把刻骨相思变为具体的行动，让双方的爱情更坚如磐石，更净化升华为宇宙间的神圣之爱。要讲这首诗的寄托深蕴，离不开爱情。我们读此诗，只觉得爱情意识深化在字里行间，散逸到宇宙空间，李商隐借写自己的爱情，道出了人类爱情的永恒与神圣。
对于李商隐其他写爱情的无题诗，如“昨夜星辰昨夜风”、“凤尾香罗薄几重”、“来是空言去绝踪”、“飒飒东风细雨来”等名篇，我认为都应作如是观。这些诗不一定是写具体的某件实事，但都表现出李商隐有真切的爱情体验，有专注的恋慕对象，有高尚的道德情操和幽微曲折的感情世界。他不愧是写爱情诗的能手，每一首诗中都有刻骨的相思情语，引起当时人和后代人心灵共鸣的爱情誓言。有的诗的本事比较明显，如“昨夜星辰昨夜风”，是写一次宴会上的爱情遭际，在画楼西畔桂堂之东，两人邂逅相逢，面对的是灿烂星空和好风良夜，但囿于礼教与环境的限制，不能亲切交谈，倾诉爱情，只能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两人都在宴会之上，“隔座送钩”，“分曹射覆”，春酒暖我胸怀，蜡灯照红她的容颜，彼此都留下了难忘的印象。尾联更点明身任公职，不由自主，联系次首绝句的“岂知一夜秦楼客，偷看吴王苑内花”，很象是在王茂元家初逢他后来的王氏夫人所作。但抛弃诗的本事而深入品味诗的意蕴，我们仍然能感受到李商隐复杂曲隐、哀怨伤感的爱情意识，即使不写别离、不写失恋也不赋悼亡，传达出的还是那种朦胧迷惘的色彩，凄切哀怨的心音和生死不渝的深情。
比较难解的是《无题二首》，冯浩认为是“将赴东川，往别令狐，留宿而有悲歌之作”。有人认为是“将赴柳仲郢幕，寓意于直之作”。[8]但从诗的文本中，都看不出这样的含义。试看第一首：
凤尾香罗薄几重，碧文圆顶夜深缝。
扇裁月魄羞难掩，车走雷顶语未通。
曾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
斑骓只系垂杨岸，何处西南任好风？
“凤尾香罗”是织有彩凤花纹的芳香的绮罗，诗中女主人公用以缝制有碧绿花纹的圆帐顶。“薄几重”，罗纱极薄，缝成的帐子，究竟有几层?夜深不寐，辛勤劳作，是寄托相思情意?还是准备新婚时的合欢帐?言外之意，令人遐想。颔联先用映衬手法，写出美人娇羞的情态。她手执团团如皎月的扇儿，遮住自己的如花粉面，但却遮不住羞晕如花的脸庞。她透过扇顶，偷偷地窥视自己的意中人。情郎的车子响着隆隆的雷音远去，可惜双方还来不及倾诉衷曲。这是初恋时的一次相逢?还是密约中的一次相会?真是女情脉脉花解语，郎去匆匆雷声隆。颈联写别后相思，有多少个夜晚，她独守空闺，直到蜡烛燃尽，烛焰光灭，却等不到心上人的光临。因为她的情郎远在天涯，直到石榴花开又结实，花红果也红，还是没有音信。尾联却是男方的口气：我的斑骓骏马已经系在垂杨岸上，只等待西南方的好风一吹，我就会回到你的身旁。
陈永正选注的《李商隐诗选》认为，守着空房面对烛烬思念的是诗人，尾联乃是用曹植《七哀》诗意：“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是抒情主体一一我，盼望“几时能有西南方吹来的好风，把她送到我这儿来呀!”也是说得通的。诗歌的深层意蕴是丰富的，可以作这种理解，也可以作另外的推测，只要不歪曲诗歌意象的本义，从多角度多层次来探究美学意蕴，都有助于我们对李商隐无题诗的更深入的理解。
再看第二首：
重帷深下莫愁堂，卧后清宵细细长。
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
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
直到相思了无益，末妨惘怅是清狂。
有人认为此诗的寄托深蕴是：“首联谓终宵不寐。颔联写生活孤寂，‘神女’、‘小姑’，诗人自喻，盖意在辩解，与李觉纵有过从之迹，实无结援之心，《唐书》本传所谓‘穷自解’者，知确有其事。颈联谓叠遭打击，情意弥坚。”[9]我们无法考证李商隐当时是否曾把这首诗呈寄给令狐绹来表示上述几层意思，但从诗的文本来看，这些寄托深蕴是硬加的，并非隐含在诗歌的意象和意境中的。详玩诗意，我认为第二首诗中的女主人公并非前者，也决不是他的王氏夫人，很可能是写给他青年时的女冠相好，倾诉难以偿还的相思情债，抒写寂寞悲怨的情怀。
李商隐在青年时学道玉阳山，和年青的女道士曾有一段甜蜜的初恋，这从《燕台诗四首》、《碧城三首》等诗作中都可以证明。他所恋慕的“神女”也许就是那位“华阳宋真人”。本诗首联写在重重帘帷深处的莫愁堂中，幽居独处的女子，也就有暗指这位恋爱对象有深意。身为女冠，幽居未嫁，得不到爱情与幸福，才会感到“卧后清宵细细长”。颔联非常切合她的身份和处境。“神女生涯”用巫山神女的典故，楚襄王梦中与神女相会欢好，甜蜜的爱情不过是短暂一梦。此处暗指女主人公过着修道求仙的“神女生涯”，虽然历经修炼，但得道成的愿望只是南柯一梦。她过着独居的生活，“小姑居处本无郎”，用的是南朝乐府《清溪小姑曲》中“开门白水，侧近桥梁。小姑所居，独处无郎”的典故。小姑相传是汉朝秣陵尉蒋子文的第三妹，她后来被奉祀为神。李商隐的这位女冠相好的身世与处境不是和小姑十分相似吗?颈联以柔弱的菱枝比诗中“神女”，她历经江湖风波，人世沧桑，诗人难以想象她如何熬过这漫长的独居生涯。然而她仍然坚挺不拔，绝世独立，如月中丹桂，在月华露滋之中散逸出清幽的馨香。“菱枝”与“桂叶”两个比喻意象，既切合女主人公的品质、性格和遭遇，也寄托了诗人对她的倾慕和钟爱。于是，尾联才深情地倾诉肺腑说：即使这漫长的相思是全无益处的，也未妨终生惘怅，日夜痴想，为她心神迷乱，似狂非狂。这又是典型的李商隐式的生死不渝的爱情观。
通观诸首无题诗，只要是描写爱情的，总显现出共同的爱情意识和诗人独特的心理气质。李商隐总是怀着隐痛，蘸着血泪，沉醉在梦幻般的情调中，诉说自己的失望和忧伤。他所钟爱的恋人或妻子，如同雾中花、云中仙一样蒙胧深隐，迷离恍惚，来去匆匆。诗人喜欢给他所爱的对象披上一层神秘的面纱，使他对爱情生涯的回忆沉迷到梦幻般的神仙境界中，使自己痛苦的心灵得到暂时的慰安。在每一首诗中，他都写出了坚贞的爱情誓言，唱出了永恒爱情的颂歌。正是爱情的魅力，才使他的诗沟通了后世读者的心灵，获得共鸣，求到了知音。有的诗也许是确有寄托，如“东家老女嫁不售，白日当天三月半”和“漂阳公主年十四，清明暖后同墙看”，把贫女和贵家之女在婚姻遭遇上的不同处境相对比，在诗人心灵中确有慨叹自己和别人怀才不遇的悲愤。然而，这也是因为身世之感，通于性灵，才在诗的意象中寄托入诗人心灵深处的潜隐信息。
我认为，李商隐的多数无题诗，都不是政治诗，即使有人看出有寄托深蕴，也是诗人无意为寄托，但却不自觉地流露出他的家国之痛与身世之感的综合潜隐信息的表现。李商隐写过许多咏史诗，也写过直陈时事的《行次西郊作一百韵》等名篇，他借回溯历史以评论现实，对皇帝和令狐父子陈说政见，都在这些诗中得到了全面的体现。他为了表白心迹，也写过给令狐陈情求援引的诗歌，用不着再借无题诗来委婉传情。我们应当为诗人自己，也为后世读者保留这一片爱情的纯美天地，艺术的芳华园林。
诗心妙悟求深蕴 何须穿凿作郑笺
元好问评李商隐诗歌的《论诗绝句》是众所周知的：“望帝春心托杜鹃，佳人锦瑟怨华年。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为什么对无题诗和李商隐的其他爱情诗越是深入研究越迷惘，越是考证越玄虚?就因为评论家们总是用郑玄注经书的方式去考定诗中所写的是实事还是虚构?诗人是对何人倾诉衷情还是向何人乞求援引?他们忽略了诗歌形象和意蕴的虚实有无的关系。“庄子文章善用虚，以其虚而虚天下之实；太史公文字善用实，以其实而实天下之虚。”[10]《庄子》一书，通过许多虚构的寓言故事，阐发宇宙之道和人生哲理的精微奥妙；司马迁的《史记》全是写实，却写活了多少历史人物的思想精神，神魂风韵。实中有虚，虚中有实，乃是艺术的辩证法。李商隐的无题诗，有的确有他的恋爱真实，有的也许是虚构幻想，但却包含了他的爱情体验。这些诗经过诗人心灵的酿造、升华和凝融，已经变成了爱与美、善与真的艺术晶体，用不着再去探求哪些是真实，哪些是虚幻，究竟托喻何指了。我很同意叶嘉莹先生的看法：“卡夫卡与李义山都极善于把真实生活之体验，揉入其自己充满梦魇的心灵之幻想中。所以他们的作品既非纯粹的写实，也非纯然的幻想，更不是出于理性的寓言或托喻。”论及对这些作品的分析诠解时，她又精辟地指出：“义山的某些诗篇也同样既不是但以官能的感受叙写现实，更不像一般传统作者之写寓言或托喻之作有心的安排，他的作品也正如卡夫卡一样，乃是真实生活在其梦魇之心灵中的反映[11]。”为此，不同的鉴赏者对无题诗作出不同的解释，抒写各自的理解和感受，是十分自然的。
我们再看《无题四首》中的一、二两首。其一是：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
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
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芙蓉。
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除了附会索隐派的望文生义，解为君臣际遇或“记子直 (令狐绹)来谒，匆匆竟去之事。”[12]外，主情派又有两种解释：写诗人对恋人的思念，或“非常衷情的女子对远在天涯的情人的思念”，两说都可以疏通诗意。如果认为此诗乃是真实的爱情生活在诗人梦魇的心灵之中的反映，我们最好两说兼采，从跳跃转接的时空变换中来领略诗的多层意蕴。首联兼写双方相会无由，说来是一句空话，一分别就芳踪杳然，不见信音。双方远隔天涯，梦醒后同对斜照楼上的月光，聆听到五更报晓的钟声，心中不胜凄寒寥落之感。他们双方虽然远隔天涯，但可以凭心灵感应而信息相通。颔联出句也许是写女方，在梦中与诗人相会欢爱，但巫山云雨，瞬间消逝，情郎身影，飘然远去。因为本已远别，天涯路遥，即使哀哭悲怨，也唤不回美好的春梦。对句也许是写男方，此时正要写书信再展情怀，再约佳期，但急切写信，写成之后却发现墨还未磨浓，信笺上点点心血化作相思泪，墨痕漶化，模糊一片。爱情的绵绵思绪化为潜隐信息，散发到茫茫的宇宙空间。颈联把描写镜头对准孤宿于绣房中的女主人公，只见蜡烛光焰半照射在绣有金翡翠鸳鸯的幔帐之上。因为帐子低垂，烛光只能半照而不能完全照亮幔帐，而美人的身影即在帐中显现。室内点燃着薰香，那浓郁的香味纽细地透过绣花被褥，薰染着整个室内空间。这温馨甜蜜的气息陶醉着她的神魂，激起爱情的遐想，也使她如同蓬莱宫中的仙姬一样美丽动人，楚楚可怜。这幅画实际是情人的倩影在诗人心灵屏幕上的显现。尾联却又跳接到诗人自我，他在千里外相思，像古代的刘晨，本来已在怨恨蓬莱仙境的遥远，而他心目中的仙女，却更远隔着万重的蓬山。这是用夸张的手法，写相思情人心理距离的无限遥远。
对于这首诗，可以认为实有其事，实有其人，也可以认为诗中美人乃是诗人的理想爱情的化身。但毫无疑义，诗人写的是难以实现而又梦寐以求的爱情。全诗的朦胧色彩与哀怨情调，说明诗人怀着难以诉说的哀痛，渴求这难以到达的仙境，分别已久的恋人。联系另一首无题诗的“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岂不是构成了强烈的对比反差。也许是处境改变和心情的不同，使他对理想爱情的实现作出了全然不同的向往。再看第二首：
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
金蟾啮锁烧香入，玉虎牵丝汲井回。
贾氏窥帘韩椽少，宓妃留枕魏王才。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这首诗哀伤痛切，比前一首更甚。首联借景物起兴，东风飒飒，飘来密如绣花针的细雨，一针针扎在抒情主体——我的心上；那红香翠艳的芙蓉塘外，响起了阵阵的轻雷，使我忆起了当日的相思情债。颔联仍用特写放大镜头，展现了她的芳踪迷影：尽管庙门上金蟾罄锁，重门紧闭，她烧香时还是要启开门户，款款而入，她为何不对我启开心灵的门户?庙外寂静无人，她到井边摇动玉虎辘轳汲水时，提着水桶回去还对我投来深情的一瞥。诗人恋慕的对象是谁，不是已经巧妙暗示了吗?颈联连用两个典故，暗示这爱情的悲剧结局：她像窥帘偷看韩寿的贾氏，深情爱我，可惜我年纪太轻，彼此的身份又太悬殊。这场相思变成了幻梦，就像留下金缕王带枕给曹植的甄氏，只能在她死后化为洛水女神，才能在梦中欢会，生前却无缘。看来，写的还是他青年时期和女道士恋爱的往事。由此，尾联的“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的痛切呼喊，才会感人肺腑，引人泪下。说是“心灵上的呓语”，一点也不过份。
李商隐的爱情诗，也如同一切具有永恒品格的优秀文艺作品一样，是实中有虚，虚中求真，透过华丽繁复的意象，运用时空交错、象征对应的手法，“写尽了宇宙间所长存的某一种长怀憾恨的心灵之境界[13]”。如果要完全和具体的事实印证，作逐字逐句的考校与诠释，那是徒劳无功的。爱情是人类心灵中绽开的最美艳的花朵，是从人类至性中迸发出的最神圣的感情。爱情当然是一种社会现象，但它却具有沟通人类心灵，超越贫富贵贱的魔力。爱情的甘露和泪泉浇灌了文艺创作的园林，爱情主题是文艺创作的重大主题。托喻的爱情诗当然会有特定的寄寓，然而一位诗人不会把他的爱情意识都转化为政治意识，在每一首爱情诗中都去谈政治。也许我们可以用另一首绝句来回答元好问，解开这难解的千秋诗迹：
迷影芳踪惹啼鹃，信息潜隐天地间。
诗心妙悟求深蕴，何须穿凿作郑笺。
[1]《唐宋词意境新论》，云南民族出版社1994年4月出版，见序二。
[2]叶嘉莹《从李义山<嫦娥>诗谈起》，见《迦陵论诗丛稿》，中华书局1984年版，135页。
[3]《许彦周诗话》，转引自《唐七律诗精评》，上海社会科学院1989年6月版，294页。
[4]《从比较现代的观点看几首中国旧诗》，见《迦陵论诗丛稿》265页、270页。
[5]《白雨斋词话》卷八，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版210页。
[6] 见《瀛奎律髓汇评》，引自《唐七律诗精评》281页。
[7]《重订李义山诗集笺注》，引自上书281页。
[8]转引自《唐七律诗精评》283页。
[9] 杨柳《李商隐评传》240页。
[10] （宋）李涂《文章精义》，转引自《艺术辩证法编》，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l993年10月版，132页。
[11]见《迦陵论诗丛稿》205～206页。
[12] 张采田《李义山诗辨证》，引自《唐七律诗精评》287页。
[13] 见《迦陵论诗丛稿》20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