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琦君小传
琦君(1917-2006),女,原名潘希珍,小名春英,
浙江永嘉县瞿溪人,台湾当代著名散文家。高一那年,在
《浙江青年》杂志发表其处女作〈我的好朋友-小黄狗〉,
自此立志当文学家。高中毕业时以优秀成绩直升浙江杭州
之江大学中文系,受业于大词人夏承焘门下。
1941年大学毕业后任教于上海汇中女中,1943 年执教
于永嘉中学(今温州二中), 1945年任教于之江大学兼浙
江高等法院图书管理员。1949年到台后曾任高检处纪录股长、
司法行政部编审科长。1969年退休后任教于中央大学、 中兴
大学中文系,讲授新旧文学。1983年随丈夫李唐基侨居美国
纽约,2004年在台湾定居淡水。
琦君曾获多次文学奖。1964年获中国文艺协会散文创作
奖,1970年〈红纱灯〉获中山文艺散文奖,1985年〈琦君寄
小读者〉获台湾第十一文艺奖另还获得新闻局金鼎奖、 国家
文艺奖等奖项。
到台后第一篇发表文章为〈金盒子〉, 刊于《新生报副
刊》;1953年出版第一本散文小说合集《琴心》。至今已出
版多部作品,笔耕40年不辍,出版散文、小说、儿童文学、词
研究等作品。作品曾多次被选入中学课本,亦被译为英、日、
韩文。后期作品〈橘子红了〉一文改编为电视剧,在台湾及大
陆播放后,引起热烈反响及广泛讨论,深受海内外读者欢迎。
琦君以散文享誉文坛,内容有写台湾生活、海外见闻、故土
风情,其中写得最出色的为回忆早年生活的怀旧文章,不论写人、
事、物,都以细腻雅致的文笔,动人情节把读者牵引至她所无法
忘怀的故乡,使读者与她重回时光隧道再次感受昔日的悲喜心境。
其文笔如行云流水,舒放自然,令人有亲切真情之感。文字
书写上没有过份渲染的华丽词藻,也无艰涩难懂的文句组合,总
以平易近人,浅显易懂,质朴之文笔细述过往记忆,营造出个人
独特风格。诚如琦君《琴心》一书后记中所言:“我只是朴实地
用肤浅的文字,传递出我的点滴心声,这一字一句里有我欢笑,
我的眼泪,有我对过去不尽的怀念,对未来无穷的希望。”琦君
温柔敦厚、晶莹清澈、典雅隽永的特色,实为现今功利社会不可
或缺的一股清流。主要作品《琴心》、《烟愁》、《琦君小品》、
《三更有梦书当枕》、《桂花雨》、《留予他年说梦痕》、《菁
姐》、《橘子红了》、《词人之舟》等。
在我心里,琦君就像夏日里的荷花,清香淡雅,含情脉脉,
尤其是粉红色的荷花,在我心底泛起的是琦君那束粉红色的童年
回忆,如同她散文《红纱灯》里所写的:“五叔在我面前握着火
把,眼前一长列的灯笼、火把,照得明晃晃的雪夜都成了粉红色。”
“两盏红纱灯并排儿挂在屋檐下面,照着天井里东一堆西一堆的
积雪,和台阶下一枝开得非常茂盛的腊梅花。在静悄悄中散发出
清香”……琦君对童年的回忆带给人的是冬日里的阳光,是夏日
里的荷花,永远的清雅宜人,永远的芳香四溢!可是,2006 年的
一个夏日,荷花开得正艳的时候,琦君却走了。那时,我在MSN
上看到远在美国的苹妹发来的信, 她说:姐,琦君走了,在台北
的家中,她走得很安祥,像一位熟睡的母亲……
我心里一阵紧缩,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当我一次又一次揉
擦眼睛, 计算机屏幕上琦君去世的消息像针一样刺穿我的心的时
候,我开始下沉,感觉自己坠入黑暗……
我与琦君的相识缘起于我的导师俞元桂教授和汪文顶教授,
1990年两位老师同时带我这样稚气未脱的女研究生,是我的福气,
是他们,从我的散文中发现我有一颗似乎永远长不大的“女儿心”。
俞老师说:你这颗“女儿心”与琦君的不老的“童心”可以相对照,
让你研究琦君,你会有说不完的“话题”,因为你们气质相近,都
喜欢沉缅于自己的“过去”,并用审美的心态去回味它。我们培养
学生就要“因材施教”,这样才能让你发挥出自己的才情。
可是,在大陆,我所能读到的琦君散文少得可怜,因此,我忧
心,我苦恼,然而天无绝人之路,我有幸遇上了一位关爱我的,生
活在台湾的林凌云伯父。当时他已86岁高龄了,但为了我这位林家
出现的第一位女硕士生,要完成研究琦君的硕士毕业论文,在台湾,
他躬着背,拄着拐杖,穿街走巷,一本一本地找寻琦君的书,然后
带着它从台湾绕道“飞”回大陆。每逢我拿到伯父送来的一捆捆琦
君写的书时,心里总感觉沉甸甸的,书很沉,但我知道伯父对我的
爱和期待比书更沉。
不幸的是伯父得了绝症,在我完成毕业论文之前就离我而去,
临终前他交代的后事中有这样两件一直让我落泪的事:一是将他的
骨灰盒埋在大陆,自己的老家,和苦苦守候他大半辈子的原配夫人
合葬,生前他们曾相知相爱,不幸被一条无情的台湾海峡隔开,只
好死后葬在一起互诉衷肠;二是叮嘱家人要继续为我买书,直到我
研究生毕业。我清楚地记得与他最后一次见面时,他慈爱地对我说:
“毕业论文写得怎样了,学校好么?你瘦了,要爱护身体,别太用
功了。琦君在台湾很有名,你要好好写,以你的文笔,会写好的 !
一定会好的!”当我牵着自行车离开堂兄家,走了一段路,回头望去
时,伯父仍在窗台上目送我,他向我挥一挥手,示意我慢点骑,那
副神情仿佛担心我们之间再也不能谋面的是伯父,而不是我!
后来,为了纪念和感恩我的伯父,我在他的坟前焚烧我的毕业
论文,让远在天国的伯父能看到……在坟前,我轻轻地对伯父说,
伯父,我顺着您寄给我书上的地址,试着给台湾尔雅出版社的隐地
老师、九歌出版社的蔡文甫老师写信,幸运的是他们不但寄书给我,
还把我的信转给琦君。琦君说:“你的伯父那么爱你,为你买我的
书寄给你,真令人感动!可惜他老人家已经去世,我无法见到他了。
你立志完成这篇论文,焚化在他的坟前,是你的一片孝心,真使我
感动万分……”
冥冥之中,仿佛是伯父牵的线,1992年秋,我和琦君在杭州见
面了,她是那样的和蔼亲切,文如其人。一见面,她笑着问我读她的
散文有什么感觉? “怀旧!”我很坦率地说,“您的怀旧是一种无
害的浅愁, 轻烟一般,飘在空中又一下子淡开,留下清香,就像杭
州西湖里开过的荷花, 是粉红色的回忆,如少女的梦幻世界,看到
的一切都是美丽的, 哪怕曾经深受伤害,也以温柔的菩萨心去细细
感受, 去追忆它,所以,我想用《琦君的‘烟愁’世界》来做我的
论文标题。” 她说我的艺术感觉很好,很适合写散文。她夸我读她
的作品很细,也认真,真是“女儿心”,你的导师说得不错,“我从
你身上看见你导师的影子,一定是很好的老师!”
琦君告诉我她要去千岛湖,去祭拜她的恩师――“一代词宗”夏
承焘先生。她让我独自在宾馆休息一下,明天再谈。这一天似乎很漫
长又很短暂,我得理一理自己的思绪,想想夏承焘老师对琦君的影响,
还有去杭州西湖走走,琦君有很多散文写到杭州西湖,我得去那看看,
好好领会一下这位大作家的才情。
1992年11月6日,老天爷就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从18度降至
3度,好冷啊!我带的衣服不够,冻得上下牙齿直打架,我得先去买
衣服。车子经过杭大时,我想起夏承焘先生曾是杭大的老师,杭大出
版社一定有他的《天风阁学词日记》,于是顾不上寒冷,就直奔杭大
出版社。可惜找了半天,没找着,这时遇上一位好心的大姐,她看出
了我是外地来的学生,“来,小姑娘,喝一口热开水,看把你冻的,
你要找的书是浙江古籍出版社出的,我们这没有。”我一听,有些着
急,她忙安慰我,并帮我接通了浙江古籍出版社的电话,还好,对方
说有这书。她细心地告诉我坐“两条腿走路”的电车(即11路电车)
到武林门,并给我画了一张地图。临走时,我留意看了一下她的工作
牌,知道她叫田华。
可是,我太笨了,方向感太差,高考那年就因地理考不好,要不
怎么也得上北大!我在武林门找了好久,问了几个人都不知道浙江古
籍出版社在哪儿,好不容易揣摸着地图,找寻到的却是浙江古籍出版
社的旧址,只好又拐出来问民警。他摇了摇头,叫我走上岗亭,原来
是我的声音太纤弱了,他听不清。从2点半到4点半,我才找到出版社,
结果只有第二卷,第一卷1985年出版,已售完。我买了第二卷,便坐
下与两位年轻的编辑聊天,好在那天光顾浙江古籍出版社买书的人不
多。他们就笑着问我:你小小年纪从福建跑来这做什么?我说写论文,
找工作呀,可现在……不一会儿,一位姓戚的编辑,动了恻隐之心,
他打开自己的书橱,对我说你是慧眼识货,我这本书就让给你好了,
写论文很辛苦的,不要哭啊!你笑起来很美!
我谢过他们就离开了,现在我要去西湖,在傍晚微雨的时候最能
感受琦君的写作心情,就这样,怀揣着夏先生的《天风阁学词日记》,
我独自一人在苏堤上走着,那种感觉就像回到过去,回到童年。
坐在苏堤上随意翻开《天风阁学词日记》第53页,夏先生记载说:
“(1938年10月7日)晚下课,与希珍(琦君本名潘希珍)同归,过予
寓久坐,谈其家事,令人感叹。”“(1938年10月9日)潘希珍来,自
上午九时至午后四时去, 可谓健谈也。” ……此时,小雨淅沥淅沥地
下着,我只穿一件毛衣,秋风秋雨刺进我的骨头,可我脑里晃动着琦君
和夏老师面对面谈心的画面,就像我在俞老师家一样,围着一方小桌,
砌一壶热茶,慢慢地聊着我对琦君散文的感受。他不时从我手里拿过琦
君的书,用他的智慧和阅历丰富我的艺术触角,告诉我哪些是很好的,
是可以做文章的,哪些还需要斟酌。俞老师说你以女性细腻的、青春的
独特视角来读琦君的散文,尤其要注意夏老师对琦君的影响,琦君散文
中有很浓的词韵,你要认真体会。还有,汪毅夫(俞老师早期带出来的
研究生,一位研究台湾文化与闽台关系的专家,写了好几本专著。后来,
他出任福建省副省长,尽管公务繁忙,仍然坚持每年着一本书。2007年
2月,我收到一本他送给我的书――《闽台缘与闽南风》,喜出望外。)
写的一些研究台湾文化的书,你也可以参考,回头我找给你看。你有什
么需要帮助的,也可以直接找他请教。

轮椅上的琦君受到家乡人民热情欢迎
凭着我的知觉,我想此时此刻,琦君一定在她的老师面前燃香,低
诉心语。她在散文里说夏老师清瘦,双目瞿瞿,故自号“瞿禅”。他喜
欢和学生交游,“与他同游一处名胜,同看一场电影,同访一个朋友,
甚至同挤一次公路车,他都会启发你无限的情趣,使你能更深地体会人
情事理,以广大的胸怀,欣赏每一件事物,同情每一种人”(《吾师》)。
琦君常把家里一些不愉快的事说给夏老师听,夏老师就送她一句赠词:
“留予他年说梦痕,一花一木耐温存”,劝慰她人生是短暂而美丽的,
只要以温柔宽厚的心去细细体会,一花一木都会给你带来无限的情趣,
即便是痛苦与烦恼,怀着童心和爱心,过后都会化作满带温馨的残梦。
琦君一直铭记夏老师的这句赠词,她那颗“温厚的爱心”就是由此而萌
发、发展的,并以温柔敦厚的胸怀,见人生人情,见物生物情,写下了
许许多多怨而不怒、哀而不伤的优美篇章。可以说,琦君是从夏老师身
上学到了中国知识分子为人为文的精神传统。就这样,在这烟波蒙蒙的
杭州西湖,我坐着,重温琦君怀旧散文,仔细领略琦君与夏先生的师生
情,回想着当年他们在西湖的低语,快速写下我的读书体会。
天慢慢地黑了,我回到住处,顺便取了照片。那张我与琦君的合影,
是李唐基伯伯拍的。他是琦君的丈夫,四川人。初次见面,我觉得他个
高帅气,既有西部歌王王洛宾那种潇洒,又有南方人的细致、体贴,难
怪琦君说:“他喜欢文学,嫁给他是不会有错的!”李伯伯说他爱上琦
君是因为读了琦君一篇名叫《金盒子》的散文,在文中琦君诉说自己童
年痛失小哥哥、幼弟的凄苦之情:面对“哥哥与弟弟”“留下的这一只
金盒子”,虽 “已减退了往日的光彩”,却“告诉我他们离开我是一天
比一天更远了”。他读琦君这篇散文时好感伤,想起当时还有一位没能
和他一块上船的弟弟,不知道他现在是生是死?读着读着,他忍不住流
下眼泪。他连夜写信给琦君,告诉她读这篇散文的感受,并在信的末尾,
用俊秀挺拔的钢笔字抄了一首杜甫写的《月夜忆舍弟》:“戌鼓断人行,
边秋一雁声。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有弟皆分散,无家问生死。寄
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这首诗刚好印证了当时大陆与台湾的现状和
他们各自的身世背景,琦君马上给他回了信。就这样,他们开始约会吃
饭、谈恋爱。李伯伯笑着说杜甫是他们俩婚姻的牵线“媒人”!
我问李伯伯学什么专业,他说他学经济的,1945年毕业于上海复旦
大学经济系,是第一批从大陆去台湾的经济学人才。他还说年轻时选择
学经济是因为同情旧中国农民的悲苦命运,想用经济学知识去改变旧中
国农民的贫困。琦君散文中写下了许多浙东乡村的风土人情,让他感同
身受。让我惊讶的是李伯伯也能写散文,还写得不错。和琦君一样,李
伯伯也怀旧,他在自己的一篇散文《万里千山师友情》里说无法忘记在
大陆“走过人生的黄金岁月”和“留下无限甜美的回忆”。他说琦君手
中的那支笔就像是“万花筒”,有写不完的故事,每一篇他都爱读,所
以一生一世与她相随,爱到永远!也许是这份带有传奇色彩的永恒爱情,
琦君说她的心里一直燃烧着 “爱”的火苗,无论是写文章回忆过去,
还是执笔抒写现实人生,她总以微笑应对,用“爱”和宽容去化解生活
中所有的不愉快。
那张合影,李伯伯拍的真好,琦君与我笑得好灿烂!我打了个电话
到杭州明湖饭店把这事告诉了琦君,她在电话里说:“太好了!你把照
片拿来给我看看。我生病了,嗓子疼,吃了你买来的药,现在不疼了,
谢谢。你的童年写得很好,很感人,你的论文大纲我也看了,对我的作
品和思想了解得很细,还从来没有人这样深地研究过我,好些地方你写
了,我自己还没想到呢!我们找个时间谈谈,我找时间约你,就明天下
午吧!”

琦君和我
那一天,我如约到明湖饭店和琦君夫妇一起吃饭,轮到我点菜时,
琦君奇怪地问我:“你只吃猪肉?!”我说:“小时候常生病吃药,呆在
家,没有小朋友可以玩。我求妈妈让我养小鸡小鸭,它们长大了,就被
妈妈杀了去招待客人,我伤心地把眼泪掉在饭碗里,以后鸡鸭都不吃了。”
琦君一边点头一边说:“我也这样。我写过一篇《卖牛记》,小朋友好
爱读,读着读着就哭了,他们对我说‘潘老师,牛好可怜,我再也不吃
牛肉了!’家长生气地将书收起来,叫我不要再写了,孩子读了都不吃
牛肉了。”停了一下,琦君又问:“你有多大?”我笑了,“我的属相
和您一样,也是属蛇的。”“那我们相差几个12?”琦君有些好奇,我
算了一下说“有四个12吧,其实我不喜欢蛇,很怕它”,“我也是。你
是小蛇,我是老蛇。我们这是小蛇研究老蛇!”琦君开心地笑起来。
突然,我想起在苏堤上思考的问题,就问她:“您跟夏老师学词,
词对您的散文影响很大,您是怎样将词融入散文,让您的散文富有词韵?”
琦君说:“我不太刻意追求艺术。一切顺其自然吧。我是有灵感才写作
的。词要能达意,词讲求韵律,这对我影响较大。我写文章时讲究音律
平仄,同一句子,我不会让它有同音字出现,一定要更替它”。谈着谈
着,不觉天色已晚,因为话说多了缘故,琦君的声音开始沙哑,我看见
她神情疲惫,不敢久留,便起身告辞。琦君说与我相识是一种缘分,她
一再说我会成功的!
想不到这一别就是14年,这一别就成了永诀!1993年,在俞元桂老
师和汪文顶老师的精心指导下, 我花了3 年时间精读琦君散文,终于完
成硕士毕业论文―― 《琦君的“烟愁”世界》, 由北京中国社会科学院
文学研究所,文学评论家何西来教授担任我的论文答辩导师。他对我论文
中关于琦君散文“烟愁”风格的论述表示赞赏。他说:琦君是一位台湾知
名女作家,目前尚未有人对她进行全面研究,你的毕业论文写她需要有大
胆的勇气和冒险精神。你的艺术感觉比较敏锐、准确,文笔很好,这一点
上我赞同你的导师俞元桂教授对你的评价。我听了差点掉下眼泪,有他这
几句话,3 年研究生寒窗苦读总算没有白费!我的硕士论文获得优秀。琦
君还寄来五十美金以示祝贺。后来,我与何老师就成了学业上的“忘年交”,
与他不时地探讨文学和人生的有关问题。
又是1993年,经福建师范大学姚春树教授(我的另一位论文答辩老师)
牵线, 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让我与琦君商量编一本《琦君散文选》,将我
的硕士论文放在书的序言部分,没想到琦君欣然应允。于是,我在琦君散文
集中精挑了41篇,俞元桂老师和汪文顶老师还抽空帮我定稿,其中书中序言
的标题 “三更有梦 情系故园”还是汪老师帮我酌定的。俞老师当时身体不
好,看过选目后还交代说你要把目录交给琦君定夺,最好每篇文章都要注明
出处和作者第一次发表作品的时间,这是做学问的基础,表明你的治学态度。
谁能想到“好事多磨”,由于出版社考虑到订数、经费等种种问题,这
本书就一拖再拖,我几次写信对琦君深表歉意,她都淡然处置, 好像这事没
发生过似的。后来经由这本书的责任编辑刘淑文老师不停地催促和努力,
2003年11月,《琦君散文选》终于得以出版。刘老师在信中对我说在她退休
之前好不容易了却一桩心事:“拖了几年的书终于出来了,真是抱歉得很”。
可是,俞老师在1996年走了,他再也看不见这本书了!当时,我和出版社都
不知道琦君生病回台湾疗养,以为她还在美国,就把样书寄到了美国,直到
2007年,我和李唐基伯伯再次见面时,才知道琦君也和俞老师一样没能看见
这本书的出版。李伯伯是后来收到由别人转交的,我寄到美国的,写给琦君
的信,才知道这本书已经出版了。他说谢谢我,你在大陆开了研究琦君散文
的先河。我说关键是“站”在我身后的俞老师和汪老师,是他们把我“扶”
上去的,我的论文中有他们的心血!还有拄着拐杖为我买书的台湾伯父!他
还说此行是要将琦君的骨灰盒葬回她的温州老家。琦君无时无刻都在怀念她
的家乡,但我知道她怀念的是三、四十年代的那个老家,是记忆中和妈妈、
父亲、外公、夏老师、阿荣伯伯……在一起的那个“家”!当年,在杭州见
面时,琦君就告诉我她不愿去杭州西湖漫步,也不愿回老家走走,因为人事
已非,物境迁移,她说:“我如果去了就写不出散文来了。”
现在,琦君走了,我只能从李伯伯那看见她的照片,照片上的她虽然是
白发苍苍,却依然面带笑容,慈祥动人!李伯伯低声告诉我这是琦君生前的
最后一张照片,大约一年后,她就这样去了!记得她有一篇散文的题目就叫
《想念荷花》,她说夏老师那一口字正腔圆的永嘉官话,和“父亲说的正是
同样的‘官话’”,使她不由地将父亲生死与荷花有缘同夏老师爱荷、画荷
联想成一片,记忆中故乡的荷花瓣上,“显现父亲和夏老师的音容笑貌”。
而我却从荷花的“瘦绿愁红倚暮烟”中看见琦君那颗温厚的爱心,感受到她
的为人和散文的韵味,每当荷花盛开,清香扑鼻的时候,我会一次又一次想
起杭州西湖,想起这位与荷花有缘的一代才女,尤其是在六月,当荷花飘香
时,我会再次想起和琦君会面的情景,仿佛就在昨日,琦君与荷花将在我心
里永生,直到永远……
初稿写于2007年3月28日凌晨3时
二稿写于2007年4月1日深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