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振铎小传
我国现代杰出的爱国主义者和社会活动家,又是著名作家、文
学评论家、文学史家、翻译家、艺术史家,也是国内外闻名的收藏
家。原籍福建省长乐县,生在浙江省永嘉县(今温州市)。1917年
入北京铁路管理学校学习。1919年参加“五四”运动,同时与沈雁
冰等人发起成立文学研究会,曾任上海商务印书馆编辑,《小说月
报》主编,上海大学教师,《公理日报》主编,1927年旅居英、法,
回国后历任北京燕京大学、 清华大学教授, 上海暨南大学教授,
《世界文库》主编,1937年参加文化界救亡协会,与胡愈之等人组
织复社,出版《鲁迅全集》,主编《民主周刊》,1949年后历任全
国文联福利部部长,全国文协研究部长、人民政协文教组长,中央
文化部文物局长,民间文学研究室副主任,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
所长,文化部副部长。全国政协委员,全国文联全委、主席团委员,
全国文协常委,中国作家协会理事。1919年开始发表作品。1952年
加入中国作家协会。1958年10月17日率领中国文化代表团出国访问,
翌日因飞机失事突然遇难殉职。

我刚从某一个大都市归来。那一个大都市,说得漂亮些,是乡村的
气息较多于城市的。它比城市多了些乡野的荒凉况味,比乡村却又少了
些质朴自然的风趣。疏疏的几簇住宅,到处是绿油油的菜圃,是蓬蒿没
膝的废园,是池塘半绕的空场,是已生了荒草的瓦砾堆。晚间更是凄凉。
太阳刚刚西下,街上的行人便已“寥若晨星”。在街灯如豆的黄光之下,
踽踽的独行着,瘦影显得更长了,足音也格外的寂寥。远处野犬,如豹
的狂吠着。黑衣的警察,幽灵似的扶枪立着。在前面的重要区域里,仿
佛有“站住!”‘口号!”的呼叱声。我假如是喜欢都市生活的话,我真
不会喜欢到这个地方;我假如是喜欢乡间生活的话,我也不会喜欢到这
个所在。我的天!还是趁早走了吧。(不仅是“浩然”。简直是“凛然有
归志”了! ) 归程经过苏州,想要下去,终于因为舍不得抛弃了车票上
的未用尽的一段路资, 蹉跎的被火车带过去了。归后不到3天,长个子
的樊与矮而美髯的孙,却又拖了我逛苏州去。早知道有这一趟走,还不
中途而下,来得便利么?
‘.
我的太大是最厌恶苏州的,她说舒舒服服的坐在车上,走不了几步,
却又要下车过桥了。我也未见得十分喜欢苏州;一来是,走了几趟都买
不到什么好书,二来是,住在阊门外,太像上海,而又没有上海的繁华,
但这一次,我因为要换换花样.却拖他们住到城里去。不料竟因此而得
到了一次永远不曾领略到的苏州景色。
我们跑了几家书铺,天色已经渐渐的黑下来了,樊说,“我们找一
个地方吃饭吧。”饭馆里是那末样的拥挤,走了两三家,才得到了一张
空桌。街上已上了灯。楼窗的外面,行人也是那末样的拥挤。没有一盏
灯光不照到几堆子人的,影子也不落在地上,而落在人的身上。我不禁
想起了某一个大城市的荒凉情景,说道,“这才可算是一个都市!”
这条街是苏州城繁华的中心的观前街。玄妙观是到过苏州的人没有一个不熟
悉的;那末粗俗的一个所在,未必有胜于北平的隆福寺,南京的夫子庙,扬州的
教场。观前街也是一条到过苏州的人没有一个不曾经过的;那末狭小的一道街,
3 个人并列走着,便可以不让旁的人走,再加之以没头苍蝇似的乱钻而前的人力
车,或箩或桶的一担担的水与蔬菜,混合成了一个道地的中国式的小城市的拥挤
与纷乱无秩序的情形。
然而,这一个黄昏时候的观前街,却与白昼大殊。我们在这条街上
舒适的散着步,男人,女人,小孩子,老年人,摩肩接踵而过,却不喧
哗,也不推拥。我所得的苏州印象,这一次可说是最好。——从前不曾
于黄昏时候在观前街散步过。半里多长的一条古式的石板街道,半部车
子也没有,你可以安安稳稳的在街心踱方步。灯光耀耀煌煌的,铜的,
布的,黑漆金字的市招,密簇簇的排列在你的头上,一举手便可触到了
几块。茶食店里的玻璃匣,亮晶晶的在繁灯之下发光,照得匣内的茶食
通明的映入行人眼里,似欲伸手招致他们去买几色苏制的糖食带回去。
野味店的山鸡野兔,已烹制的,或尚带着皮毛的,都一串一挂的悬在你
的眼前——就在你的眼前,那香味直扑到你的鼻上。你在那里,走着,
走着。你如走在一所游艺园中。你如在暮春三月,迎神赛会的当儿,挤
在人群里,跟着他们跑,兴奋而感到浓趣。你如在你的少小时,大人们
在做寿,或娶亲,地上铺着花毯,天上张着锦幔,长随打杂老妈丫头,
客人的孩子们,全都穿戴着崭新的衣帽,穿梭似的进进出出,而你在其
间,随意的玩耍,随意的奔跑。你白天觉得这条街狭小,在这时,你,
才觉这条街狭小得妙。她将你紧压住了,如夜间将自己的手放在心头,
做了很刺激的梦;她将你紧紧的拥抱住了,如一个爱人身体的热情的拥
抱;她将所有的宝藏,所有的繁华,所有的可引动人的东西,都陈列在
你的面前,:即在你的眼下,相去不到3尺左右,而别用一种黄昏的灯纱
笼罩了起来,使它们更显得隐约而动情,如一位对窗里面的美人,如一
位躲于绿帘后的少女。她假如也像别的都市的街道那样的开朗阔大,那
末,你便将永远感不到这种亲切的繁华的况味,你便将永远受不到这种
紧紧的箍压于你的全身,你的全心的燠暖而温馥的情趣了。你平常觉得
这条街闲人太多,过于拥挤,在这时却正显得人多的好处。你看人,人
也看你;你的左边是一位
城的乡姑,你的前面是一二位步履维艰的道地的苏州老,一二位尖帽薄
履的苏式少年,你偶然回过头来,你的眼光却正碰在一位容光射人,衣
饰过丽的少奶奶的身上。你的团团转转都是人,都是无关系的无关心的
最驯良的人,你可以舒舒适适的踱着方步,一点也不用担心什么。这里
没有乘机的偷盗,没有诱人入魔窟的“指导者”,也没有什么电掣风驰,
左冲右撞的一切车子。每一个人都是那末安闲的散步着,散步着;川流
不息的在走,肩磨踵接的在走,他们永不会猛撞着你身上而过。他们是
走得那末安闲,那末小心。你假如偶然过于大意的撞了人,或踏了人的
足——那是极不经见的事!他们抬眼望了望你, 你对他们点点头,表示
歉意,也就算了。大家都感到一种的亲切,一种的无损害,一种的无忧
无虑的生活;大家都似躲在一个乐园中,在明月之下,绿林之间,优闲
的微步着,忘记了园外的一切。
‘
那末鳞鳞比比的店房,那末密密接接的市招,那末耀耀煌煌的灯光,
那末狭狭小小的街道,竞使你抬起头采,看不见明月,看不见星光,看
不见一丝一毫的黑暗的夜天。她使你不知道黑暗,她使你忘记了这是夜
间。啊,这样的一个“不夜之城”“不夜之城”的巴黎,“不夜之城”
的伦敦,你如果要看,你且去歌剧院左近走着,你且去辟加德莱圈散步,
准保你不会有一刻半秒的安逸;你得时时刻刻的担心,时时刻刻的提防
着,大都市的灾害,是那末多。每个人都是匆匆的走马灯似的向前走,
你也得匆匆的走;每个人都是紧张着矜持着,你也自然得会紧张着,矜
持着。你假如走惯了黄昏时候的观前街,你在那里准得要吃大苦头,除
非你已将老脾气改得一干二净。你假如为店铺的窗中的陈列品所迷住了,
譬如说,你要站住了仔仔细细的看一下。你准得要和后面的人猛碰一下,
他必定要诧异的望了望你,虽然嘴里说的是“对不起”。你也得说,
“对不起”,然而你也饱受了他,以至他们的眼光的奚落。你如泰到了
歌剧院的阶前,你如走到了那尔逊的像下,你将见斗大的一个个市招或
广告牌,闪闪在放光;一片的灯火,映射得半个天空红红的。然而那里
却是如此的开朗敞阔,建筑物又是那末的宏伟,人虽拥挤,却是那样的
藐小可怜,Taxi和Bus也如小甲虫似的,如红蚁似的在一连串的走着。
大半个天空是黑漆漆的,几颗星在冷冷的映着眼看人。大都市的荣华终
敌不住黑夜的侵袭。你在那里,立了一会,只要一会,你便将完全的领
受到夜的凄凉了。像观前街那样的燠暖温馥之感,你是永远得不到的,
你在那里是孤零的,是寂寞的,算不定会有什么飞灾横祸光临到你身上,
假如你要一个不小心。像在观前街的那末舒适无虑的亲切的感觉,你也
是永远不会得到的。
有观前街的燠暖温馥与亲切之感的大都市,我只见到了一个委尼司;
即在委尼司的St.Mark方场的左近。那里也是充满了闲人,无满了紧压
在你身上的燠暖的情趣的;街道也是那末狭小,也许更要狭,行人也是
那末拥挤,也许更要拥挤,灯光也是那末辉辉煌煌的,也许更要辉煌。
有人口口声声的称呼苏州为东方的委尼司;别的地方,我看不出.别的
时候,我看不出,”在黄昏时候的观前街,我却深切的感到了。——虽
然观前街少了那末弘丽的Piazza of St.Mark,少了那末轻妙的此奏彼
息的乐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