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恩师俞元桂与师母庄破奴
我手里的这张俞元桂教授和俞师母的金婚照,是俞老师生前送给我
的结婚礼物。 照片上, 俞老师和师母端坐在一起, 背后有一副对联:
“桂兰并茂百年春,风雨同舟五十载”。 这是俞师母的妹妹庄解忧和妹
夫吴宣恭送的金婚礼物,照片上的日期是1994年5月1日,地点是俞老师
的家─文园,那是我从读研究生起就常去的地方。俞老师在这给我上课,
睹物思人,回首往日“如坐春风”的岁月,我心里有一种难忍的痛楚。
俞老师和师母情感笃深,这是我当他学生时倍受感动的一桩事。每逢
我去医院看望俞老师,他总是叹气自己身子骨不争气,累及师母在省立医
院和烟台山的文园之间奔波。俞老师说这样下去你师母非被我拖跨不可!
所以,俞老师很不情愿住院,总想回家。在俞老师病重期间,当他知道自
己大限将至,死活不愿再去医院,不肯再多花学校一分钱,就在家里吸氧
气、吊瓶和打针,并嘱咐师母一定要把学生们自发捐给他治病的钱一一退
还。俞老师说:学生们的心意我领受了,谢谢了,但钱不能收!我的病不
用治了也治不好了……我很无奈地看着自己的恩师,被病魔一点一点地夺
去生命。这种痛一直“浸”到我的骨髓里!在往后的日子里, 我总在梦中
见到俞老师,一次又一次,哗哗不止的泪水打湿了我的枕头,直到我的爱
人轻轻把我摇醒……

我最后一次见俞老师,是和准备结婚的男朋友一起去的。我见俞老师
插着氧气瓶说话,一副吃力、难受的样子,就无法止住自己的泪水。俞老
师却努力对我笑。他说我快当新娘了,哭了就不好看了,要我听话,不要
哭!俞老师让师母把这张金婚照做为结婚礼物交到我男友手里。俞老师说:
你俩要好好相爱!结了婚以后,不可以随意吵架,尤其是我不可以耍小孩子
脾气,如果我使性子, 就让我的男友拿出这张金婚照,以后见照片如见恩
师和师母的面, 让我好好反省自己。俞老师还说我会写散文,千万别放下
手中的笔。 俞老师客气地对我的男友说,要帮我分担一点点家务,让我有
时间写散文……谁能想到,几天后,俞老师就这样睡着了,永远不再醒来!
……
在俞老师走后的日子里,师母总是以泪洗面,整整8年,她都不肯相信俞
老师去了另一个世界,总是盼着、想着, 有朝一日恩师会回家来看看!她让
我去电视台, 把有关采访俞老师的电视片翻录下来,每到春节、中秋,还有
俞老师的生日, 她就让孩子把片子放了一遍又一遍,对着电视机上俞老师的
画面说话,仿佛俞老师回到自己的家一样……她在怀念俞老师的文章里说:
“回首五十一春秋: 几许一池春水;几多惊雷骤雨;几时雨后斜阳;几度病
榻侍随!怎料得,今天你怀着眷恋的深情,依依难舍地先我走了, 却留下
《晓月》、《晚晴》,朝朝暮暮文园深院伴我余年长相随”(庄破奴: 《初
上文林山陵园》)。我每次见师母,闻及此言,泪水总是不听话地掉下来,……
多少年过去,俞老师和师母恩爱、相濡以沫的影子一直印在我的脑里,我
打开俞老师的遗著,读到恩师对金婚有这样一段美好而又辛酸的回忆:俞老师
说当年与师母“凭着感情丝缕”、“共驾一叶小舟大波涛汹涌中漂泊”了50年,
“没有靠山,也无钱财,只能以读书上进来实现理想”,虽经历反右、“文革”,
“单身被遣回闽北山乡,只领生活费,失去老师资格,长子也受我株连被退学”,
难为了师母“一边在中学上课,一边兼顾家务,还得为我担惊受怕。好在恶梦
虽长,也有醒来之日,改革开放,拨乱反正,平反了,工资补发了,招研究生
了,创建学术梯队了,系列编著出版了……当我们度过几年风平浪静的舒心的
日子,我却身患重病,又让她成年累月照顾我,这就是我俩金婚过程中的遭遇,
像做梦,像演戏,事与愿违,只能接受命运的摆布,也就无怨无尤了。”
俞老师说能与师母 “活到金婚的日子”,深感欣慰!“鲁迅赠许广平有句
云:‘十年携手共艰危,以沫相濡亦可哀。’我们却达到10年的5 倍,白头偕
老……古人去‘知足常乐’,我们是知足的”。俞老师说: “婚姻是人生的重
大事件, 感情要建立在理智之上”,要“在理智的驾驶下使感情不断更新。青
年男女经过一番浪漫爱情波澜之后, 通过家庭的闸门,生活逐渐成为平静的流
水,两岸虽然鸟语花香, 但也混进朽草垃圾,落下飞沙走石,重要的是在平凡
中建立信赖。 日常生活中,饭能疗饥,衣足御寒,两心相知,家庭和睦,亲友
情殷,精神富足,富贵于我如浮云, 这不也是一种有滋有味的生活吗”(《俞
元桂自述》)?
在我结婚10年以后,我才知道听从恩师的话,嫁给普通人是多么幸运!如俞
老师生前所预言的那样, 生活虽是简单、平凡,但给我的感觉很幸福!在经历柴
油米酱醋等繁琐之事,夫妻之间难免吵吵和和,每次吵到伤情处,总是不约而同
喊停,彼此之间不再有什么秘密,也就不再有浪漫。当我觉得委屈落泪时,孩子
他爸就抱着婴儿,在走廊上哄着,给他喂奶瓶,或者系上围裙,亲自下厨做一道
我喜欢的菜,让我破啼为笑。虽说,我无法完美地实践自己曾对婚姻做过的美好
设想:我和爱人坐在一起,面对面地读书,累了时候,彼此抬头看对方一眼,然
后微笑……现实中的婚姻生活,你得一个人忙家务,一个人带孩子,只有孩子睡
了,我们才有可能在一起看书……我庆幸结婚没有让自己变成纯粹的家庭主妇。
我也没有忘记恩师临终前嘱咐我要继续写作的遗言,虽然写起来有些困难,但坚
持就有收获,做一件自己喜欢和乐意做的事,人就会充实,就会年轻!
合上恩师的遗著,凝视着这张恩师与师母的金婚照,回想他们相濡以沫,粗
茶淡饭,携手度过艰辛的日子,却不曾有过半句怨言,诚如恩师生前所言:“不
贴标签分礼帽,只凭实证写心声。来生细织豪华梦,此世永怀淡泊情(《赠汪君
迁居》)。”在我记忆里,俞老师总穿着那件黑色西服,清瘦的脸,慈祥的笑容,
他坐在老式的竹椅上,把肚里的学问无私地向我传授,俞老师总是笑着说我“长
不大”,不知道我“长大了会变成什么样”?……师母总是在必要的时候,小心
地提醒俞老师该休息或吃点心了,在文园,我好几次和俞老师一起吃着师母做的
点心,心中真是感慨万千,51年的“携手”,此中的甘苦和冷暖,只有俞老师和
师母“两心知”了,愿你们在地下“细织豪华梦”,一路相伴,相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