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久以前,我对芦花情有独钟,在我心底它是男人的“花”。你看,它虽
然长在常人不屑一顾的淤泥上, 却一年四季都在开花,那花由浅浅的奶啡色
到灰暗的紫色, 从不凋落,尽管它看上去是那么柔弱,却那样富有韧性,无
论是寒冷的冬天还是酷热的夏季, 我从未看见它倒下,只要有水,有泥巴,
它就能生长、 复活。因而,我常在芦苇边,祈祷他能像芦苇般活下去,可是
在一个孤单的秋日, 我接到他的死讯,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痛,我想他和癌斗
争得实在太累了,他睡着了……
他叫我“小天使”,因为13年前我们相识那一天, 在北大谢冕老师家里,
他拿着“CASE”诊断病历在哭,谢冕老师的夫人陈素琰老师的眼圈也红红的。
他走后, 陈老师对我说:“他叫程文超,才37岁就……我真不知道怎么安慰
他了。” 我想起爸爸的一位战友的爱人就在同仁医院里当院长,当晚,我和
陈老师到刘院长家, 刘院长很爽快地答应帮忙, 她给程文超找了一个同仁医
院最好的大夫,从此,他和他的北大学友就叫我“小天使”……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1992年,在同仁医院。那一天我和我的学友访学回
来,买好火车票准备第二天去南京大学查资料, 撰写硕士毕业论文,门房的
师傅叫住我说: “小姑娘,有一位先生找你,他打了好几个电话。他说过一
会儿还打来,请你别走开!”果然,电话又来了,我接着了,是文超的,他说:
我想马上见到你!我问 :出什么事了? “没有,只是特别想见到你!你穿那件
去北大时穿的白色连衣裙来好么?”他在电话里说。我犹豫一下,还是拖上我
的师兄,叫上一辆面的直奔同仁医院。那一天在同仁医院里要走过一条很长很
昏暗的隧道,如果不是师兄陪着我,我一定会吓着缩回去。那一条很长很暗的
隧道让我感觉像是地狱,似乎有很多大人被“锁”在那里再也出不来,至今想
起来我还后怕。
一见面,程文超看着我,低下头,“也许,我太自私,不该这么晚叫你来,
有一段不要说女生连男生都怕走的路……”我说,“没关系的,我不怕!”他真
诚地看着我说:“谢谢你,刘院长还有这里的医生、护士都对我非常非常的好,
刘院长还亲自到病房看我,我在这里就像是贵宾似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我
的小天使……”我说:“不要谢我,换了别人都会这样做的,你很年轻,很有
才华!应该好好活着! ”他说:“人家越是对我好,我越是害怕,觉得自己快死
了……”我说:“我能求你能把这次生病当成你的毕业论文来对待, 也得一
个‘优’?”他说:“我很想这样,可是我怕自己活不了几天……”我说:
“你不可以这样想! 刘院长说了能医好你,你应该有信心,我已经把你的事告
诉了我的父母,我父母和刘院长通了电话,他们都希望你能健康地活下去!再
说你也该为陈老师和谢老师着想,为你的家人、朋友着想,他们是那么爱你,
不愿失去你!去北大看你那晚,我住在陈老师家, 她一宿没睡,都在担心你的
病,就凭这一点,你应该挺起来和疾病战斗……”
文超很认真地听,像个小学生似的,他知道我在努力安慰他,“我不知道
怎么谢你, 让我送你一样东西吧。”我面有难色地说:“我爸爸是位军人。从
小他就教育我不能拿人家的东西, 不是我客气,我是真的不习惯,我如果拿了
会睡不着觉的。” 他轻轻地“哦”了一声,说:“ 那你就破一次例,为我睡不
着觉吧, 把这瓶橘子粉带上,我不能吃它,就算是帮我一个忙,我希望下次见
到你时还这么漂亮!” ……
我正起身走时, 文超突然要求我和癌病房里的每一位病友都握个手,“别
怕,癌症是不会传染的,”他在我耳边悄声说,“我告诉他们我有个可爱的小天
使, 大家都想认识你!” 我知道进了癌病房,他们的生命就只能用天甚至是用分
秒来计算的,所以,我微笑着依他的话做了。可是,我从他们的表情里读到了和
文超眼里同样的内容:对生命的留恋和对死亡的恐惧。他们说这些天,文超一直
在病房里说“小天使”,很高兴他给我们机会认识你!
文超送我和师兄到病房门口,我劝他回病房,他说你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
候再见到你,让我再看看你!于是,他和他的病友都站在病房门口。走了好一会儿,
当我和师兄再次回头时, 我看见他们还站在黑夜里,我感动得快哭了。因为我觉
得我只做了一点点我该做的事, 不值得这样谢我。我再次挥动我的双手,感觉好
沉好沉,我一遍一遍对他们说再见,回房去,千万千万别着凉了! ……
我走了,带着那瓶留有文超手温的橘子粉走了。一路同行的女友听说是一位
博士送的,一定要和我一起分享,还把空瓶子要去作纪念。 在那个年代,有许多
女孩都像我的女友一样对博士充满敬意和崇拜, 我在途中还写信把这事向文超
“报告”。 他说如果早知道会这样他就让我再带一瓶送给我的女友,让我们皆大
欢喜。 文超在信中告诉我,手术很成功,他复活了!他骄傲地说,在这一场疾病战
斗中,他得了个“满分”。
不过,我心里明白,他的生命已进入倒计时。刘院长告诉我虽然手术很成功,
但手术后他失去了味觉, 吃东西分辨不出酸甜苦辣, 吞咽能力极差, 往后的日
子里他只能靠吃半流质的食物维持生命。由于他得的是舌根鳞癌, 这种癌很难根
除,极易扩散和转移,他最多最多只能再活8年,除非医学出现奇迹,…… 我听了
非常难过,如果有什么能超越医学出现奇迹的话,那就是我们的友谊,我们的爱!
我把这想法告诉了陈老师, 没想到她早已想好了这一步,在她和谢老师的带领下,
北大的学子都不约而同地手牵手给予他最真挚的手足情: 师妹们轮流给他煲汤,
从北大到同仁医院有一段很长的路,她们昼夜煲汤,竟然一滴不洒地送到同仁医院,
慢慢地、 一勺一勺地喂他喝,师弟们24小时轮流在医院里守着他, 护理他,给他
念报纸……师母陈素琰老师还亲自下厨,做了可口的饭菜,送到同仁医院,看着文
超一口一口地吃……
后来,陈老师随谢冕老师来福州时,还专程去了我家向我的父母致谢,刘院
长也到了我家, 我和我的父母谈起了文超,并再一次谢了她。她说:谢啥,都是
一家人嘛! 在往后的日子里,我们的谈话都离不开文超,时不时提起文超,我向
文超转达刘院长和我的父母对他的关心, 文超告诉我他的健康情况,他说他会好
好爱惜他的生命,快快乐乐地活着……
可是,我知道他活着是要有何等的毅力和忍受力!从1995年开始,可恶的癌
细胞就转移扩散到他的左腋下, 做了小手术,1996年11月癌细胞侵入他的右锁骨
处淋巴,做了较大的手术, 1998 年 8月,发现癌细胞竟然转移到了肺上,且多发。
于是做了双肺手术,在双肺上切除了11 个病灶,在医院呆了8 个月,1999年3月复
查时发现一些肉眼看不见, 只有CT才能看得见的癌细胞,正慢慢地吞噬他的身体,
他的脸开始扭曲、变形,他不停地接受手术和化疗,一直在和癌在斗争,他热爱生
命, 渴望活下去……他说:“我早已不怕了。我把病魔的折磨当作上帝的考验。
他考验他的,我做我的事。你知道,这几年我的工作、事业一点也没有停下。课照
上,书照出。 生病这几年, 我从一个博士生到副教授、教授、博导。'中国人民终
于站起来了’! 我生病之初, 是你救了我。我们就有了缘分。你一直是我生命的动
之一! 谢谢你!我们一家人都知道你,知道要给小天使寄卡。今年给你的生日贺卡还
是我太太买的。你在我们一家人心中都是‘小天使’!”……
12年来,文超每年都给我寄两张贺卡,一张是给我的生日贺卡,一张是新年
祝福的圣诞卡,他选的每一张卡上都是漂亮的卡通小女孩,都“穿”着白色连衣
裙…… 每逢看见漂亮的贺卡和他亲笔写的温馨祝福话语, 我就感受到他带给我
的那份珍爱生命的情谊, 虽然他身患绝症,却祝愿我过得比他好, 希望我是世
界上最幸福的人!唯独在2004年我过生日的那一天,他没有寄,莫非……我有一
种不祥的感觉,可是,这么多年他都挺过来了,而且远远超出了刘院长所说的期
限,他应该是忙于讲课或者是出差了吧,我打了电话和手机,没人接听……后来,
文超的太太告诉我:他没忘记你的生日,他在医院里想起来了要给你寄卡,那时
他已经病入膏肓,我说生日都过了,算了吧。他想了一下,又对我说那你赶快把
书给“小天使”寄去,今年就以书代卡吧……
我手里有两本书是文超的太太傅汴霞寄给我的,她说这本《男性生存笔述》
上的“小天使”3个字是文超临终前倚着病床上写的、并嘱她寄出的,另一本《打
捞欢乐的碎片》 是文超的遗作,书上的“小天使”就只能由她代笔了,我们一家
真的很感谢你!他一直记着你和像你一样关心他的朋友,至死不忘。我说,虽然我
们没见面,但我知道文超有你很幸福! 你很了不起!你让他生活在朋友尤其是异
性朋友的友谊中,创造了爱的奇迹,你才是真正的“小天使”!
现在,文超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仍在看芦苇花,在孤芳自赏,我不知道他
在另外一个世界里是否也能看到芦苇, 看到芦苇在风中跳舞,看到我们活在世上
的朋友都在想念他,还象芦苇那样活着吗?……
对不起!文超,这些年来,我一直没有找机会去看你,甚至你走时,我因出
公差没能赶上送你,可我心里一直记着在北大、在同仁医院见到的那个热爱生命,
执着地打捞生活中每一块欢乐碎片的你,每当微风吹起,我看见遥曳的芦苇花,
我就感觉你重回人间……
程文超:1955年2月出生于湖北。1979毕业于华中师范大学中文系。1986
年于华中师范大学获文学硕士学位。1993年于北京大学获文学博士学位。1990
年至1992年,留学于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比较文学系。2004年10月病逝。
生前系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导,中国新文学学会副会长,中国当代文学研
究会理事,广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广东省文艺批评家协会副主席。他着有专
著《意义的诱惑》、《寻找一种谈论的方式》、《反叛之路》、《百年追寻》、
散文集《打捞欢乐的碎片》等,曾获第二届鲁迅文学奖、“全国师德先进个人”
等多种学术奖励与荣誉称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