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沙祖康结束官方外交生涯，接替哥伦比亚的何塞·安东尼奥·奥坎波出掌联合国经济和社会事务部的时候，我们暂且不去回眸他过去20余年多边外交生涯的金戈铁马酣战、壮怀激烈之种种。让我们把视线转向遥远的过去——沙祖康青少年时代的苦难岁月和在初入外交部的“学徒”岁月，去静静地回味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英雄是怎样造就的。

  　     少年备尝艰难

  　1947年10月8日（农历八月廿四）生于中国最繁华的都市上海。沙祖康有一个值得自豪的革命家庭。父亲是上海英国亚细亚汽油厂的工人，中共地下党员；母亲早先则是一家纺织厂里如同夏衍先生笔下的“包身工”。本来，沙祖康也许会在上海滩都市风情的浸润中成为一位领风气之先的城市青年。但是，父亲的革命举动改变了少年沙祖康的生活道路。共产党人大公无私，50年代，曾经担任基层团支书的父亲为国分忧，积极响应国家号召，抛却一切，携妇将雏，义无返顾地回到故乡江苏宜兴邮堂乡决东村参加农业劳动。

  　  从那个时候开始，在太湖之畔，中国陶瓷之乡度过了青少年时代的沙祖康有过许多不堪回味的艰难岁月。

  　 沙祖康回到老家宜兴不久，年轻的共和国由于人祸天灾，迎来了最困难的时期。全家以吃野菜度日，沙祖康兄妹7人因无以果腹，竟死了两个。身为老大的沙祖康上中小学时，每天怀揣镰刀，背上篮筐，利用课余放学割草，养兔贴补家用，也为自己读书筹集学费。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不仅如此，沙祖康还养猪喂鸡放鸭。少年沙祖康的一天常常是这样度过的：清晨，天蒙蒙亮，他就翻身起床，赶在别人“蹲坑”(上厕所)以前，就到恶臭熏天的乡间茅坑里去捞蛆虫(然后盛放在桶里养大喂鸭子)。事毕后生火作饭，一边喂猪。待到一切收拾停当，沙祖康再急匆匆步行7里路去上学。平时吃的就是飘着几颗米粒的“青菜稀粥”，一年四季很少有吃饱饭的时候，只有到了过年才算例外。也许是饿得久，一见难得的白米饭，沙祖康如狼吞虎咽，竟然撑出了肠胃病。两分钱一个的鸡蛋在沙祖康和弟妹眼里也是可望而不可及的高档营养品。家里养着很多很多鸡，生下很多很多蛋。可是，那一枚枚鸡蛋是用来换油酱醋的。只有在端午节的时候，才是沙祖康和弟妹们的“鸡蛋节”，他们可以有幸分到一只鸡蛋。也许是来之不易，这个鸡蛋对正在长身子的沙祖康的健康营养太重要了，以至于他珍爱(甚至吝惜)地只在鸡蛋上挖个小洞，用火柴梗一点一点抠着吃……

  　 6年的中学，沙祖康没有带过一顿菜，他每每就地取“菜”----当然是野菜，洗干净后也不下锅，放在陶罐里用开水一烫，加点盐而已。5岁那年做了件长袍子，开头往里折起，以后一年一年往下放，竟穿到了上大学！沙祖康勤奋好学，家务劳作之余手不释卷，常常挑灯苦读，如痴如醉到深夜。因为家中实在穷得买不起煤油，所以母亲在心疼儿子熬夜的同时，更心疼灯油。她断然下了“禁令”，不许沙祖康夜读。但是，要读书的人总会找到办法。于是，沙祖康在夜深人静就寝之际，总是往已经燃尽了的油灯里加点水，以便瞒过母亲的眼睛。沙祖康的“阴谋诡计”得逞了，心眼诚实的母亲浑然没有察觉儿子的把戏。但母亲毕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在发觉油灯老是幽幽忽忽不如往常亮堂时，便立刻感到煤油的质量出了问题。那时当然还没有消费者协会，无法投诉的母亲只好到出售煤油的生产大队供销小店“论理”……

  　  由于长期缺少营养，沙祖康后来跨进大学校门体重才74斤！

  　 其实，数九隆冬点水成冰，朔风飞雪。天寒地冻之际才是像沙祖康这样的农家苦孩子最难将息的时候！

  　 寒冬腊月，真是冰天雪地。刺骨凛洌的西北风如刀割般扑面而来。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给茫茫大地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絮。沙祖康光着脚上路了，他生怕湿了鞋，他实在舍不得那双慈母密密缝纳的布鞋。快要到学校了，沙祖康才用石块砸开小河里的坚冰，洗干净脚，穿上鞋进教室。天实在太冷了，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结了，室温降到了零度以下，穿着单薄的沙祖康禁不住瑟瑟发抖。在教室里，沙祖康盘着脚上课，就像寺庙里的和尚打禅一般。为了给冰冷的脚指带来些温暖，沙祖康用手指捂住脚指……

  　 宝剑锋从砥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沙祖康依靠自己顽强拼搏、百折不挠的意志，锲而不舍、勤奋不懈的刻苦努力，从杨巷中学毕业后终于如愿以偿地考上了南京大学外国语言文学系英语专业。

  　 满面春风的乡邮递员送来录取通知书。但是，青年沙祖康却没有太多的喜悦。老母亲竟然“反对”儿子上大学！当沙祖康摩拳擦掌，摆出一副志在必得的架势，向一年一度的高考冲刺的时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为全家温饱操尽心血的老母亲却暗地面对佛龛，焚香祭祖拜佛，祈求上苍与列祖列宗不要让儿子考上大学！老人知道凭自己的家底，根本上不起大学，但是连试都不让去试一试，又怕伤了儿子的心。“反正，不一定考得上。”母亲就是怀着这样的侥幸，同意儿子去参加高考的。不料，沙祖康却一试高中，“金榜题名”！虽然轰动了整个村子，但是全家却真正犯愁了！母亲最终狠狠心，用颤抖的双手撕毁了那张凝结着沙祖康10余年寒窗苦读全部汗水与心血、寄托着在艰难困苦中农家子弟美好希望的录取通知书！

  　“咱上不起那个大学呀！”老泪纵横的母亲哽咽着对儿子说。录取通知书上写明开学时缴纳13元5毛的伙食费，9元的书费。就是这现在人们看来区区22元5毛大钱把沙祖康的母亲吓得喘不过气来。“全家一年买油酱醋都化不了10元钱。”母亲忧心忡忡地说。沙祖康落泪了！从少年时代起，沙祖康就喜欢看武侠小说一一虽说那时还没有金庸、梁羽生，他对伸张正义、除暴安良、主持公道的侠客充满了敬意。这些不畏强暴、忠肝义胆而丝毫无奴颜媚骨的英雄好汉，对沙祖康的性格乃至人性塑造，起了很大的影响，沙祖康所以后来能樽俎折冲，不畏强权，敢说敢为，与此也不无关联。故而从青少年时代起，面对生活磨难而坚韧不拔的沙祖康就是一条汉子，很少落泪。可这一回，沙祖康可真的是“落泪是金”啊！

  　 山穷水尽方能柳暗花明。正当沙祖康全家一筹莫展之际，公社党委书记吴海清跑来了！吴海清真是位体恤民情的青天大老爷！身为父母官的吴书记听罢沙祖康母亲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诉说，拍拍胸脯，慨然言道：“大嫂子，别难受，祖康是我们全村第一个贫下中农大学生，一定要想办法让他去南京读书！”吴海清立刻写条子，让沙家到信用社借款。同时，吴海清特意为沙祖康开具证明，请学校考虑该生具体困难给予人民助学金。

  　 像吴海清这样的党委书记现在真是凤毛麟角！30多年后，身为一司之长的高级外交官，沙祖康依然感慨万千，充满了钦佩感激之情。

  　 沙祖康就这样在家乡父老的殷切期望中跨进了地处金陵古都的南京大学。他每年都享受最高等级的15元助学金。没有人民，就没有沙祖康的今天！早已过了知天命之年的沙祖康抚今追昔，忆及如烟往事，心潮依然难以平静。“党和人民哺育了我。我的一切都是党和人民给的。我永远忘不了人生中这一段难忘的路程！”沙祖康回首平生，总是满腹情愫。他说他最能理解邓小平所说的，“我是中国人民的儿子，我深情地爱着我的祖国和人民。”沙祖康说，每当读到这段深情的话，总是热泪盈眶，因为自己也有相同的感情。笔者以为，沙祖康所以能在外交角逐场上大智大勇，可以从这里找到真正的原因。

  　 沙祖康要上路了。有道是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可是对沙祖康来说，却是“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被’”。母亲将家中的破棉絮拼拼凑凑缝缝补补，然后又将白蚊帐拆了下来，做成一床特殊的“棉被”。白蚊帐“一分为二”，一半做被里，一半做被面，买了一点紫红色的染料，就这样马马虎虎染一染……

  　 亲友们都来送行，亲舅舅送来的礼物让沙祖康终身难忘，他送的是一柄牙刷，一支牙膏。舅舅虽然身在农村，但是他知道城里人的“习俗”。说出来，也许很难相信，沙祖康正是靠舅舅颇有“前卫”色彩的馈赠，才开始了他平生第一次系统、完整意义上的清理牙齿的卫生工作。在读大学以前，他从来没有刷过牙！

  　 跨进大学校门的沙祖康依然贫穷。每月15元的最高级别的助学金，扣除13元5毛的伙食费，只剩下1元5毛。怎么办呢？羊毛出在羊身上，还是要在伙食费上动脑筋，深挖潜力！在大学就读期间，沙祖康常常是用两分钱的酱油汤把饭送上肚，食堂里两毛钱一个的淮扬名菜狮子头在沙祖康眼里永远是可望而不可及的“玉盘珍馐”，“此菜只应天上有，祖康能得几回闻”啊！

  　 至于穿，更是一塌糊涂，不堪诉说了。冬天，买不起席子，取暖只好用5毛钱一床的稻草垫子，藉以度过漫漫长夜。在更多的时候，沙祖康是根据“分子运动产生热量”的原理，来抵御江南湿冷的冬天的。他常常用俯卧撑来换取片刻的温暖！在不到1年的时间里，沙祖康硬是从牙缝里省下80元钱寄给宜兴老家，贴补家用。虽然好多次沙祖康因营养不良、食不果腹而晕到在课堂上，但是在财政支出中永远没有任何零花钱这一项的沙祖康却毅然决然、毫不吝惜地化上9元钱买来两本英语词典！

  　  从伦敦到新德里

  　 沙祖康的夫人是现任驻印度大使馆政务参赞刘谨凤。沙祖康一个劲儿夸夫人好：老婆绝对好！各方面都好！从小学到大学，刘谨凤一直是品学兼优的班干部。刘谨凤家境不差，父亲是南京一家单位的老会计，她不嫌沙祖康出身农家，只是看中了对方学习努力刻苦，成绩优秀。凤凰落在“草窝”里，光凭这一点，沙祖康就应该感谢刘谨凤一辈子。那时候，两人没有多少花前月下，沙祖康甚至没有钱请刘谨凤看一场电影。去见未来丈母娘的那一次，两人掏尽口袋才凑了8元钱，于是沙祖康有了第一套“大礼服”一一其实只是一件卡其布的学生装。可别小觑这件现在看来土得掉渣的普通便装，沙祖康70年代初就是穿着它走出国门，赴伦敦留学的！那时候的女孩，该是多么朴实善良啊！

  　 经过“文革”几多风风雨雨，到了1970年那个酷热的夏天，沙祖康与同学们欣然在南京大学校门前合影留念，毕业分手说声再见的时候到了！分配时，中央军委和外交部两个单位都要沙祖康。以沙祖康的个性，自然想穿上军装到部队去。在蒋克鼓励下，沙祖康去了外交部。刘谨凤则分配在六机部。但是青年需要接受再教育，需要经风雨见世面。所以，沙祖康等人又风尘仆仆来到唐山中国人民解放军4585部队下放锻炼。当年与沙祖康同在广阔天地里锤炼红心、“斗私批修”的，如今不少人当了大使。

  　 1年后，沙祖康等人结束部队生活，全部回到了北京。此时，千载难逢的机遇正在向沙祖康招手……

  　 刚好1个月后，外交部第一期出国学习员便在天安门广场欣然合影留念了！沙祖康也是“学习员”，他将飞赴伦敦留学，和沙祖康站在一起的吴思科(现任外交部西亚非洲司司长)将去开罗，这位来自皖北的农家子弟学的是阿拉伯语。峰回路转，斗转星移，当年风华正茂的青年人，如今已成了国家的栋梁！

  　 沙祖康在伦敦学习深造了整整两年。当其时也，伦敦差不多成了中国外交部培养外语人才最重要的海外基地。杨洁篪(前驻美国大使，现任外交部副部长)，乐爱妹夫妇，王光亚(前外交部副部长，现任常驻联合国代表)、丛军夫妇，周文重(前外交部副部长，现任驻美国大使)、在中英香港问题谈判中脱颖而出的张幼云，还有那位前些年来在“复关”和中国加入世贸组织谈判中崭露头角、名噪一时的龙永图先生，相继来到茫茫雾都伦敦留学深造，或巴斯大学，或伦敦政治和经济学院，或伊林学院，或英国文化中心，或大西洋世界联合学院，都有中国青年男女的熟悉身影。

  　 如果说茫茫雾都伦敦奏响了沙祖康外交征程嘹亮的冲锋号，那么科伦坡中国使馆长达6年半的悠悠岁月便是第一乐章。沙祖康差不多与黄明达(前驻斯里兰卡兼马尔代夫、阿富汗、缅甸大使)和孙盛渭(前驻科威特、斯里兰卡兼马尔代夫、芬兰大使)两任大使相伴始终。沙祖康是大使的英语译员，这一角色使他获益匪浅。

  　 在斯里兰卡大使馆度过的岁月是很令人忘怀的。地处海滨的科伦坡美丽清幽，被誉为“东方十字路口”。印度洋吹来湿润的风，波平沙软，椰影婆娑。但是，更让沙祖康无法忘情的是科伦坡，他36年外交生涯的第一站……。1980年5月，结束了在科伦坡任期的沙祖康回到春风吹拂的祖国。沙祖康是第一批被提升为“随员”(最低级的外交职衔)的年轻外交官。两个月后，沙祖康夫妇又束装登程，飞往新德里的中国大使馆。沙祖康的角色依旧，他还是为大使做翻译，这一回他的“顶头上司”就是被已故总理周恩来誉为隐蔽战线“后三杰”之一的申健大使。

  　 新德里是申健近40年外交征程的起点和终结。作为政务参赞，申健是新中国最早到达印度的高级外交官。整整30年后，千里来寻故地的申健再携夫人来到新德里为自己的外交生涯划上圆满的句号。在这样久经沧桑风雨的资深外交家帐下，沙祖康的长进如百尺竿头！

  　 申健大使如“伯乐”，知人善任，而沙祖康遇上了改革开放的好时机，天时地利人和，海阔天高！到新德里的第三年，沙祖康即从随员升任三等秘书。

  　 1984年7月11日，申健大使偕夫人离任回国。当沙祖康在新德里机场与申大使夫妇挥手告别后不久，新任大使李连庆(前外交部苏联东欧司副司长、代司长)来到新德里。

  　 1年后，沙祖康也告别那幢熟悉的中国使馆大楼，启程回国。这一回他要改行了！从此多边舞台多了一位干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