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9月28日是诗人、文学家、教育家李广田校长100周年诞辰,抚今追昔,不由回忆起我和他的一些往事——有钦佩、有怀念,有伤感。

1952年,高教部派清华大学副教务长李广田教授,到云南大学任副校长。当时校长由周保中将军兼任(直至1957年周保中不再兼任校长,李广田始由副校长晋升为校长),实际的校长工作由李广田副校长主持。那年我正读云南大学医学院三年级,除了聆听到他到任后给全校教职工的报告外,他还专门为医学院师生讲过一次话。讲话中,他对祖国当时缺医少药的形式,作了详尽的阐述,希望教师们担负起培养医学生的重担;对学生们攻读医学专业的重大意义,予以语重心长地谆谆教导,鼓励学生们不要辜负祖国的期望。我对他的这次讲话记忆犹新。
1955年我医学院毕业,留校任校医,就和李校长有了接触。从几次给他夫妇诊病中,渐渐熟悉起来。他们平易近人的品格,让我消除了上下级的拘束心态。尤其他们浓重的山东乡音,和我河北老家的方言如出一辙,交谈起来宛如他乡遇故知,因而除在卫生科为他们诊病外,也不时到他们家拜访,聊些家长里短,颇为投缘。
往来之间由于没有尊卑隔阂,情谊与日俱增,李校长敢于把心中的不平向我倾诉,兹例举两则:
其一,1959年学校在党内反右倾斗争中,他被划为“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并由校长降为副校长。对此他不相信是党的政策,而是当时校党委某书记错误地极左执行。他自信一贯忠实于党,工作中勤勤恳恳,只是对某书记极左的种种做法,表示过不满情绪,私下发过几句牢骚,这就成了他“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的罪状。在反右倾斗争中,某书记对他的几句牢骚话上纲上线,而且捕风捉影地胡批乱判,结果给他戴上“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的帽子。
李校长受到这种不公正待遇后,私下在家中向我述说对某书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不满。他说:例如有一次刘文典教授说脚上有鸡眼,他让刘教授脱了袜子,看看鸡眼是什么样子,斗争会上某书记批判说这是捧臭知识分子的臭脚,缺乏党的原则性。再者,李校长曾说他的住宅前后都有树,宛如置身山中,斗争会上某书记歪曲地说,李广田消极地要隐居深山老林。凡此种种荒唐的批判不一而足。
其二,“文革”时我被变相劳改,在校内农场养猪、种菜,李校长解除隔离后,也被迫到农场养猪、种菜。劳动中休息时,我两人找个合适的地方坐着,互叙衷肠。他针对当时的武斗情况说:上面说是发动一场“文化”大革命,其实是“武化”大革命,是人民大众的一场浩劫。谈到“革命群众”对他写的文章进行批斗,他委屈地说,我写的文章明明是歌颂党、歌颂社会主义,他们偏批判我是反党、反社会主义。他说:关于电影《阿诗玛》,被定为“大毒草”,“造反派”批判他任影片的文学顾问,把阿诗玛和阿黑的兄妹关系,歪曲成恋人关系,是对兄弟民族传说的篡改和污蔑。他向我辩解说,他何尝把他们改成恋人关系,有他的长诗《阿诗玛》为证。改成恋人关系是导演刘琼的决定,他曾表示反对,但当时刘琼呈报省委宣传部,袁勃部长批示同意,他无可奈何,把账算在他的头上,是毫无道理的。
1968年10月,“革委会”让我到龙潭农场去放羊,我就和李校长没有了谈话的机会。劳动时听说学校中实施“斗批改”时,对一切“牛鬼蛇神”,即“反动学术权威”、“走资派”、“反革命”、“阶级敌人”等进行批斗。当批斗别人时李校长都要陪斗,受一些积极的“革命群众”拳打脚踢,他受不了这种侮辱和折磨,遂投莲花池自尽。这个噩耗对我宛如晴天霹雷,令我悲痛不已。我期望着“文革”结束后,和李校长重叙友情的美梦,彻底破灭了,可悲呀!

作者李云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