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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xing @ 2006-07-19 17:01

         作家汪曾祺和画家吴冠中同是我国两名当代著名的文化名人,但他们
都有一个共同的遗憾,前者没有当成画家,后者没有当成作家。

       1997年,汪曾祺去世以后,他的儿女为他内部出版了一本《汪曾祺书
画集》。有100多幅书画作品。



        他的《文与画》一书也是这样一本合集。大量优美飘逸的字画,不少
谈书论画的著作。在该书里,他的书画作品和一篇篇清淡隽永的随笔相映
成趣。书中百事杂陈,回忆自己的父母、祖父母,谈家学渊源和人生经历,
点评张大千、毕加索和潘天寿的倔头脾气,篇篇都是逸趣盎然、信手拈来
之作。书中所配的大量图片,都是亲手所作的书法和国画精品,清新优雅,
赏心悦目,图文互动,平添秋色,闲暇之余,静心品味,乐趣无穷。



        读此书,人们常常会想,他真是一个有意思的文人,率真,本色,
这样的才情和雅致,当代恐怕再找不到第二人。他是一个达观主义者,
乐生,洒脱。吃地方小吃,品四方美食。兴之所致,亲自下厨,做两
个小炒,美滋滋地喝上几盅,然后铺上宣纸,随意画两笔。他是性情
中人,和父亲、和儿子、女儿、孙女、外孙女的关系都很融洽,不像
传统伦理中的严肃,倒像朋友,还写了一篇文章《多年父子成兄弟》。
他作画,萝卜白菜,俱收笔端。他画画是自娱自乐,并照搬了陶弘景
的诗句“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虽是自谦,但他的花鸟画作,
的确如岭上白云,飘逸,高洁,空灵。

        其实,       《文与画》中的很多篇章,写他的文章也不是第一篇。
1997年冬天的一个夜晚,窗外白雪纷飞,窗内炉火正红,有位崇拜他
的作家手里拿着一本书,正是从他执教的学校图书馆借来的《蒲桥集》。
那晚,他一口气读完,写了一篇文章。但那时,是狼吞虎咽汪曾祺的
“美食”,今日,细细读之,方得汪氏妙笔神韵。这滋味当如他所说
的“春初新韭,秋末晚菘”。这情景,如同他 73岁生日时所写的联语:

                                往事回思如细雨,旧书重读似春潮。

        汪曾祺自己说:他是很愿意画的,从小学到初中,都“以画名”,
在初二的时候,就画了一幅墨荷,裱出后挂在成绩展览室里,这是他的
画第一次上裱;下放劳动时,因其擅画,曾被分配了去画《中国马铃薯
图谱》的活——只可惜此图谱已佚失,要不也得在植物史上留下一笔。
他还擅书,当年京剧院演出,好多字幕都是他用小楷写出,曾受到前去
看戏的陈伯达的称赞。后来因种种原因,搁下画笔,直到70年代末,才
又“重操旧业”。先是给好友朱德熙画了幅墨菊,被很爱惜地镶在镜框
里挂在墙上,被人看到了,都来要,遂一发而不可收,“画名”再度远
扬。他自己在出国时还画过很多小幅画作,送给国外友人呢。

  汪曾祺的画,属于典型的文人画。他画花鸟,花均是平常看得很熟
的草花,鸟则被其女儿戏称为“长嘴大眼鸟”。然而一花一草,一枝一
鸟,多少都有所寄托。用他自己的话说:所画都是“芳春”,表达对生
活的喜悦。他很欣赏宋人的诗:“四时佳兴与人同”。于是兴之所至,
信手拈来,便有了这一幅幅的画作。比如他给一幅叶茂花盛的画题名为
“雨足”,有一幅画的是七八只憨态可掬的小鸡围成一圈,他为其题名
“人民代表大会”,还有“少年不识愁滋味”、“春城无处不飞花”、
“吴带当风”、“孤雁头上戴霜来”等等,这些题名结合画作来看,真
是飘飘洒洒,生意满眼,意味深长,看似随意,实则都有含蕴,有意境。

        他的画作历来深受人们欢迎。1996年秋,有一闽籍作家在北京虎坊
桥他的新居,亲眼见到了他画的好几幅花卉国画,装裱好了挂在客厅。
其中,有一幅是金黄色的菊花。

        这位作家在一篇文章中写道:“细说起来,这与汪家渊源的丹青传
统不无关系。汪先生在《自报家门》一文中谈到:‘每逢春秋佳日,天
气晴和,他(指汪父)就打开画室作画。我非常喜欢站在旁边看他画,对
着宣纸  端详半天。先用笔杆的一头或大拇指指甲在纸上划几道,决定布
局,然后画花头、枝干、布叶、勾筋。画成了,再看看,收拾一遍,题
字,盖章,用摁钉钉在板壁上,再反复看看。他年轻时.曾画过工笔的
菊花。能辨别、表现很多菊花品种。因为他阴历九月生的,在中国,习
惯把九月叫做菊月,所以对菊花特别有感情。(注:汪父的名字就叫‘汪
菊生’)。    后来就放笔作写意花卉了。他的画,照我看来是很有功夫的
……我的审美意识的形成,跟我从小看他作画有关。’

          汪夫人施松卿奶奶是福州人,虽在紫禁城里居住了数十年,依旧能
说一口流畅纯熟的福州话。耳濡目染,久而久之,汪先生自然也会说上几
句简单的闽都土语。因此,当自幼在榕树下长大的我用当地方言问候汪先
生时,他慈祥和蔼的脸上立即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平易亲切地与我交
谈了起来……身为驰名文坛的文学大师,上门来向他请教的人自然是不会
少的。我们谈了一阵后,又涌进来一批客人,见我们正谈笑风生,他们就
站在客厅里等着同时对墙上的国画欣赏品评一番。我担心太累着汪先生,
就提出告辞,他意犹未尽地再三挽留我“再坐一坐嘛。”见我执意要走,
汪先生便站起身来,从书橱顶上取下他画好的几幅国画,温和地说:‘我
送你一张画吧。’最上面的是一幅江南春雨桃花图,汪先生看了看,指着
某处不满意地说:‘这里有一处败笔。’第二张是飞雪迎春梅花图,我感
觉相当精美了,可汪先生指着宣纸上的一个洞说、:“可惜破相了。”他
一幅幅仔细地挑选着,终于选中了一幅水墨淋漓的碧波荡漾红荷图,方含
笑点头说:‘这幅还可以,就送给你吧。’他又拿起笔,在画处空白处题
了几行字:‘王冕画梅,懦林外史却写他画荷花,不知吴敬梓有何道理?
海鹰同志饰壁,丙子初秋汪曾祺。’写完之后,汪先生取出印章,盖了一
枚鲜红的‘汪曾祺印’。”

        在这幅《碧波荡漾红荷图》的国画上,既有含苞欲放的蓓蕾,又有嫣
然盛开的莲花,配上墨色浓淡相宜的荷叶,画里有风,更显得摇曳多姿,
清澈的湖水仿佛在田田莲叶底下流淌着,荡漾着,愈发将这幅墨宝衬托得
水灵鲜活起来。

       碧绿沁爽的夏天里,高邮湖上又该望见那一幅幅‘香远益清’、‘莲
花过人头’的美丽画卷了吧……”

       南方《温州晚报》副刊主编程绍国先生在一篇文章中写道:“汪曾祺
在温州留下许多字画。他要露一手,他认为自己的散文比小说好,自己的
书画比散文好,自己的烹饪比书画好。在温州不能烹饪,可他写字也不会
输给书法家!当然,他觉得邀请方是真正出于尊敬,接待是真正的热情,他
不能白吃白玩。一位政府领导人在车上刚说第一句话:‘你们都是圣人!’
只见汪曾祺立即大声接嘴:‘一班蝗虫!’他不像某位书法家,写了三幅字,
马上收拾自己的笔和印章,六亲不认地走了,好像两讫了。汪曾祺几乎是
有求必应。可是索求的人真是多啊,有的是真正了解汪曾祺的,有的是转
折听说的,有的是别人要他也要的,有的是先拿来再说,反正并不烫手。

        温州书法家一沙索字,汪曾祺写下‘恒河沙一粒’云云;有个当官的
向他索字,他把南朝时在吾乡隐居过的陶弘景的名句给了去:‘山中何所
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他是经过思索的。可是哪有
那么多人懂呢?一天在小岛灵昆,汪曾祺画了一只像是灵昆地图的螺,边上
题字:‘东海灵螺’。岛上几个干部齐声叫道:‘先生错了,先生错了,
应该是‘东海灵昆’。’先生难过起来,脸一沉,指着墙上的地图,说:
‘灵昆不像螺吗!’几个干部眨了眨眼。

         汪曾祺的耳边是一片‘汪老,汪老’声。汪老先是写字,写字要想词,
够麻烦的,后来便画画。石头和竹,居多是菊花、兰草。一天夜10时,来了
一个酒气熏天的人,穿税务制服,扳着脸说:‘给我张吧!’汪曾祺瞥了他一
眼,说:‘我不认识你。’来人说:‘我刚才不是给你拉纸了吗!’汪曾祺看
看我,看看坐在身边的夫人。夫人觉得尴尬,笑中显出无奈。汪曾祺最后还
是给他画了一张兰花,此人拉过就走,什么话都没有说。我便叫二位快快回
去休息。汪曾祺对我说:‘我给你画一张。’我说:‘不用不用。’他坚持
说:‘画一张。’我说:‘我到北京你家的时候,再给我画一张吧。’他认
真地说:‘你不要到我家,我不欢迎。’没有法子。他给我画了一幅菊画,
题字道:‘为绍国画’。

        这时一位友善的主任过来,手拿一张单子,他受托要汪曾祺给一串头头
脑脑写字画画。原先头头脑脑已约法三章,不得个人索字,现在情况又发生
变化。汪曾祺说:‘拿到我的卧室里去吧。’第二天,听夫人说,主任坐在
汪曾祺卧室睡着了,倒是汪曾祺站着一直画到了子夜!

        汪曾祺对于人家要他题词总是有求必应的,但是也有拒绝的时候。比如
你自作主张叫他按你的‘词’写,你的‘词’不合他的脾性,他不会给写,
即使是经典诗词他也不会给写。一次在温州有个部门头头叫汪曾祺给他写4个
字:‘清正廉洁’,他虎着脸说:‘我不写,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是不是清正
廉洁!’没有给写。”

        北京一位青年绘画家、书法家、篆刻家崔自默,在汪曾祺临终前不久,
与他有过两次难忘的字画交往,留下的这两副字画,成为了他字画上的绝笔:





    “第一次谋面,是在他家。先生坐在书房的椅子上,面色红里透黑,的确
像过度饮酒而伤肝的气色,身子略弯,脖子向前探着,眼睛格外明亮,手里
拿着烟卷慢悠悠地吸,说话带笑,不慌不忙。他身后的书架上摆满了书,旁
边摆着一张折叠床,墙角的一个大瓷缸里插满了他的书画卷轴,桌子上满是
书、报、信件和各色国画颜料、印章,从盛墨汁的盘子里传来缕缕墨香。先
生出示他画的梅花、荷花等作品,说心里话,他不是专业画家,但用笔却也
讲究,设色则淡雅不俗,拥有很多画家不具备的灵性、趣味和素养。以前只
知先生的文章好,算是我的寡闻了。这时从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呻吟声,先生
说夫人卧病,看得出他的情绪一下子变得低落起来。

        第二次到先生家,是去送我为他刻的一枚印章,词曰‘莲花唱罢又一春’,
先生命题,那是他自寿诗中的一句。他看了说好,我说猜您就喜欢工细的一
路,所以刻了圆朱文,并告诉他,我读了他在《文汇报》上发的《精品意识
一文,其中评画谈艺,颇多中的之论。先生呵呵一乐,说那是骂人的,随手
递过烟来,我说有气管炎,但他的手坚持着不往回撤,于是我跟着抽起来。
先生讲他刚去南方一行的事情,脸上露出逍遥游的神情。我拿出一张秦砖拓
片给他看,上面是龙纹,并介绍我在秦咸阳宫遗址获得此砖的经过。先生兴
趣十足,眯着眼端详,说那龙的造型犹存楚地风格。我点头称是,    

        并私下佩服他的博才多识,脑子里闪了一下乃师沈从文的影子。我请他
在拓片上题句,他欣然提笔落墨:“秦砖楚韵,稀世之珍。”我很高兴,说
下次再来时送他一块汉瓦。先生听了也很高兴,说回头再给他刻个闲章。先
生拿出几张画给我看,说是新作。我对其中的一幅荷花连连叹赏,他便看出
我有索求之意,当即落款:“持赠自默。”我连连称谢,握手话别。我知道
先生是美食家,于是想找机会请他喝酒,就半盅,不在他离去数小时后,汪
曾祺便住进了医院,5日后离开了人世。 他母亲家距汪家不远,“每当我去
看望母亲,走过那条喧闹的小街,总会想起先生。”

        他开始正经写字画画是80年代初,可能因为心境比较开朗。他先送给好
友朱德熙几张,几个老朋友、老同学也向他要。当时家里只有一大一小两间
屋子,5个人挤在一起, 小女儿还要上夜班。有时他想写篇文章都找不到桌
子,实在不具备条件。那时画的画只有墨色一种。1983年,家搬到蒲黄榆,
他开始有了一间独立属于自己的屋子,因而画兴大作。索画要字的人也渐渐
多起来。他买了些颜料纸张,朋友们送了几方图章,很像一回事了。

        他很怪,不怎么舍得送书给人,他的书多由我的姑妈施松卿送出去。我
手头几本他的集子也都是松姑给的,不过他在扉页上题了名。可他送人字画
却非常大方,真是来者不拒。有时还主动问人家 :“你有没有我的画?”画
得好的、比较得意的全都送人了。估计送掉的是家里剩下的好几倍!他去世后,
家人整理他的字画,竟然没有一张比较像样的字。而朋友家里悬挂的字幅,
却笔墨酣畅,气势饱满,让家人很羡慕。 有些相熟的年轻人常常径自在他的
画堆里翻找,看到合意的就向他要, 他一概答应。孙女说他:“你的画将来
值不了钱,到处乱送!”

        他对自己的绘画才能很自信,认为起码不低于他的写作水平。可惜没有
受过系统的正规训练,只是十八九岁前在家里受他父亲作画的影响,因此总
有一些遗憾。他的书房兼卧室实在太小,桌面也不清理,老是堆满了东西。
他每次画了得意的画,总是双手高高举着拎过来,铺在地上让大家看。家人
没事时还认真看看,品评一番,有事就马马乎乎地对付他。兴致好的时候,
他一天里画很多张,铺在沙发上、床上、地上到处都是。就像马路上小贩摆
地摊一样,家人走路都要迈过来,跳过来,不耐烦了,要替他收拾收拾卷起
来,他忙不迭地说:“哎,哎,别别,还没干呢!”



        他画画,画完了,尽兴了,自己欣赏一会儿,不管了。那些画一卷卷的
塞得哪都是。隔一段时间,就草草包一下,扔到书柜上面。他去世后,家人
整理他的画稿,发现还有一些不错的画留下来。可惜由于保管不善,都发黄
了。实在对它不起!其中有的画是专为朋友画的, 题了字,盖了章,也跟别
的画卷在一起。这不禁使人想起他在《自报家门》中写到他的父亲:“他的
后半生不常作画,以‘懒’出名。他的画室里堆积了很多求画人送来的宣纸,
上面都贴了一个红签:‘敬求法绘,赐呼X X’。 我的继母有时提醒:‘这
几张纸,你该给人家画画了。’父亲看看红签,说:‘这个人已经死了。”’
他们父子的潇洒不羁实在是一脉相承,异曲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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