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 年，作家汪曾祺的小说《受戒》在《北京文学》第10期“小说
专号”上发表之后，在社会上引起了巨大的反响。报刊上出现了不少评论
文章，赞扬肯定的居多，当然也有持不同意见的。有的年轻作家看过小说
《受戒》之后说，原来小说还可以这样写的----   没有反映重大主题，只写
一些凡人琐事，从中挖掘出健康的人性和美好的感情。其实小说本来就可
以这样写的，他的老师沈从文就写过不少。只是解放之后，这类作品绝迹
多年。

        2006年9月我上北京探望了大胆发表汪曾祺小说《受戒》的文学老编
辑李清泉，在一次电话中，我问他，你发表了《受戒》之后，是谁最早支
持你的人。小说《受戒》是在何时被公认为汪曾祺的成名之作。他说，这
有一个过程，不是一下子就起来了。许多著名的作家，表面上没有表态，
私下都对他说这篇文章发表得好。

        汪曾祺其实并没有开拓出文学创作的什么新疆界，只不过把中断的文
脉重新接续起来罢了，他所做的工作，就是同时注入了自己的特色。但在
当时的环境下，这种“复旧”也自然是一种很好的创新。汪曾祺当是最大
的功劳就在于他打破了人们的一种固定思维。这次赴京探望作家林斤澜，
他也是持这种看法的人之一。

        有一件事给汪曾祺留下了特别深刻的印象。他到北京的门头沟给当地
文学爱好者讲课，当时人民公社还在。闲谈时一个公社书记告诉他，一次
公社干部开会，散会时发现台布上密密麻麻地写下了好多字。一看原来是
小说《受戒》里小和尚明海和小英子的对话，一个人写一句，全都是背下
来的。农村干部居然如此喜欢这篇小说，他听了这件事，心情十分兴奋，
回来后和家人分享了他的感受。与此同时，他也觉得有些惶然。

        他认为小说《受戒》这样的作品有存在的必要，但也只不过就是有存
在的必要，不是主旋律，也不应成为主旋律。可以让一些读者喜欢，最好
反响不要太大。

         小说《受戒》的写作特色：小和尚明海与少女小英子之间青梅竹马的
爱情故事， 从他们的相识到渐渐地情窦初开，颇具清新、含蓄而又质朴天
然的美感。 作者对于地方风物、景物、人物、习俗等等各式各样的生活细
节，            洋溢着一种摩挲、鉴赏、玩味的情趣。他的《自报家门》有云：
“《受戒》写水虽不多，      但充满了水的感觉。”《受戒》的编辑李清泉
《关于〈受戒〉种种》： “小说以《受戒》为名，实写种种破戒之事，如
果不这样写， 那人情、人性、人之欢娱又从何表现？我想，这也是它的意
义所在。”作者也明确表示： “我写《受戒》，主要想说明人是不能受压
抑的， 反而应当发挥人身上的美的诗意的东西，肯定人的价值，我写人性
的解放。” 干净、自然的语言，散文化、诗化的笔调，不紧不慢的叙事及
抒情节奏，使得这篇小说整体上透出和谐的诗意美。……至于小说《受戒》
更是大手笔。令人想到齐白石老人晚年的画，一片生机，已经真的返老还童
了。他写小和尚“知慕少艾”的微妙心理，就像齐白石画的花果仙桃，没有
一丝世故的杂质。

        怎么会在43年之后，在他已经60岁的时候，忽然会写出这样一篇东西来
呢?这是说不明道不白的。要说明一个作者怎样孕育一篇作品，就像要说明一
棵树是怎样会开花一样的困难。

      理智地想一下，因由也是有一些的。

      一是在这以前，他曾经忽然心血来潮，想起他在32年前写的，久已遗失的
一篇旧作《异秉》，提笔重写了一遍。写后，想：是谁规定过，解放前的生活
不能反映呢?既然历史小说都可以写，为什么写写旧社会就不行呢?今天的人，
对于今天的生活所从来的那个旧的生活，就不需要再认识认识吗?旧社会的悲
哀和苦趣，以及旧社会也不是没有的欢乐，不能给今天的人一点什么吗?这样，
我就渐渐回忆起4 3 年前的一些旧梦。当然，今天来写旧生活，和他当时的感
情不一样，   正如同他重写过的《异秉》和32年前所写的感情也一定不会一样。
40多年前的事，他是用一个80年代的人的感情来写的。《受戒》的产生，是他
这样一个80年代的中国人的各种感情的一个总和。

      二是，前几个月，因为他的老师沈从文要编他的小说集，他又一次比较集中，
比较系统的读了老师的小说。   他认为，老师的小说，老师的小说里的人物，特
别是老师笔下的那些农村的少女，三三，夭夭，翠翠，是推动他产生小英子这样
一个形象的一种很潜在的因素。这一点，是他后来才意识到的。在写作过程中，
一点也没有察觉。大概是有关系的。他是沈先生的学生。他曾问过自己：这篇小
说像什么?他觉得，有点像《边城》。

        …………

        他的作品的内在的情绪是欢乐。我们有过各种创伤，但是我们今天应该快乐。
一个作家，有责任给予人们一分快乐，尤其是今天。

         像小说《受戒》竟然把故事写得那么出神入化、空灵清秀，真是当代文学中
的绝活。他以散文的笔法来写小说，以小说的画图来表达对生活的理解，其性情
之温和，格调之高雅，在当代文坛都算是难得的。在这些作品中，尘世的不幸与
懊恼统统被淡化了，作品只剩下了绵长的、脉脉的情恋。他十分钟情于纯粹的人
性世界，他从人的精神王国中不断打捞着美的、善的东西，并且将这些诱人的美
质转换到一种古雅的意境中。

         他并不希望封建专制主义的幽灵重返，却想让古典趣味的中国文人的艺术化
人生能够继续下去。

        他理想中的中国文化，已经是一种非意识形态化的唯美主义意境。他的短篇
小说《受戒》，写得实在美极了。明海小和尚和小英子摆脱了佛教戒律对于生命
自然状态的干涉，由“知慕少艾”而私订终身。但他们的小舟并没有驰进聒噪的
城镇之港，而是躲进了江南水乡的芦花荡里。他在小说结尾处加了一个脚注：
“写43年前的一个梦。”人们相信这是真的。他的梦境无非是现代自由意志的生
活方式和古典意趣的艺术化氛围的和谐结合，当然，这仅仅是一个中国老艺术家
设计的理想国。
   
        他的爱情小说《受戒》，似乎交织着梦境和现实力量两条线索。梦境一般象
征着情人的幽期密约，海誓山盟，而现实力量则代表着外来的粗暴干涉。这里就
涉及了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个重要的心理秘密。编造关于巫山云雨的梦境成了
他们对于残酷的历史过程的一种特殊的心灵规避方式。因此他们写的爱情故事不
论怎样美丽，却总笼罩着一种“杜鹃声里斜阳暮”的沉郁色彩。他说：“我买了
一部词学丛书，课余常用毛笔抄宋词，既练了书法，也略窥了词意。词大都是抒
情的，多写离别。这和少年人每易有的无端感伤情绪易于相合，到现在我的小说
里还带有一点隐隐约约的哀愁。”这段回忆说明了他的创作与宋词的关系。在宋
代词人中，高邮人氏确以秦少游最为著名。所以尽管他没有明说，也自然可以使
人联想到他和秦观之渊源了。

        小说中自然、纯朴的民俗世界实际上是他自然、通脱、仁爱的生活理想的一
个表征。他说：“有评论家说我的作品受了2000多年前的老庄思想的影响，可能
有一点。……我自己想想， 我受影响较深的，还是儒家。我觉得孔子是个很有人
情味的人，并且是个诗人。……  曾点的超功利的率性自然的思想是生活境界的美
的极致。……我觉得儒家是爱人的。因此我自诩为‘中国式的人道主义者’。”
小说《受戒》中表现的就正是这种传统文人追慕的“超功利的率性自然的思想”，
这种“生活境界的美的极致”。作者是爱世间的，对之有无法割断的牵系，在态度
上也就特别宽厚通脱。这种生活态度和人生立场在“五四”以来的新文化传统中，
肯定不占主流地位，也不可能以完整的形态呈现，由此散落在民间世俗世界中，
与被遮蔽的民间文化建立了某种关联。与这种生活态度和人生立场相配合，在审美
上他也追求一种民间传统艺术趣味，如年画，如乡曲，在大俗中弥散出一种萧散自
然的神韵。

        这种特有的气氛与韵味的营造，在很大程度上也得力于作品的语言。小说《受
戒》的语言是洗练的现代汉语，其行文如行云流水，潇洒自然中自有法度，正如作
者所言：“作品的语言映照出作者的全部文化修养。语言的美不在一个一个的句子，
而在句子与句子之间的关系。包世臣论王羲之字，看来参差不齐，但如老翁携带幼
孙，顾盼有情，痛痒相关。好的语言正当如此。”这不但是文章三昧，也是一种人
生态度。我们一开始就讨论的小说《受戒》叙述上的信马由缰，实际上也与作者自
己的生活理想相一致，是一种对“超功利的率性自然的思想”的有意追求。

        小说《受戒》的价值也仍然不在爱情，而在于那种僧俗之间奇妙和谐的民间
形态。明海当了和尚，却又在此时与小英子相爱了，并且爱得那么自然，健康，
美好，圣洁。明海的和尚生涯与其爱情发展并行不悖地向前推进，他的受戒之日，
也正是其爱情发展到高潮之时。这在通常的意义上是非常荒诞的。中国的和尚是
与爱情不相容的，而他却写出了他们的另一种形态，即民间形态。美好的爱情只
有在这种自然原生的文化形态中才能够得以实现。离开了这种独特的文化形态，
任何爱情的和谐与美丽都是难以想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