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食历来是中国文人感兴趣的一个话题。作家汪曾祺也不例外。
有一次,他对我说,当你一跨进我们家门,我就开始构思,今天中
午给你吃些什么有特色的菜。其实,他所做的菜并不复杂,也不昂
贵,都是些黄瓜、萝卜丝之类的东西,但味道均很可口。因此,我
想,他所做的菜也像他所写的文章那样,表面看似乎平平淡淡,可
是一经组合起来就了不得了。这是艺术上的三昧。
他小女儿对他的美食有过这样一段文字描述: “外界盛传爸是美
食家。很多熟人问我,爸是不是特会做菜。我老是回答,可能写的
比做的更好一点。爸对事物的描摹非常贴切传神,就是一个普通的
家常菜也会让他写得味透纸背。不过凭良心讲, 他的菜做得也的
确是好。爸做菜不但讲究口味、火候,而且刀功很棒。他做的麻酱
拌腰片用平刀片得飞薄,入口极脆嫩,我们楼下一个阿姨吃后赞不
绝口,说:‘别的都还能学, 就是这个刀功学不了!’ 我有一个表
弟看着爸切肉丝说: ‘大姨夫,我能比你切得细,也能比你切得粗,
就是不能像你这样切得全都不粗不细。’ 爸很得意,说他切中了刀
功的要害。爸对于全国各地的口味都有兴趣,不分南北都能欣赏。
他常做的煮干丝、 拌菠菜泥、扦瓜皮、冰糖肘子、炒鳝糊、干煸牛
肉丝、炒干巴菌等等,在选材、配料、烹制上,都尽量依照当地风味,
如不能办到,就不免有些遗憾。在北京住久了,他连只有老北京吃的
麻豆腐都喜欢吃。还强调必须用羊尾巴油炒,配上刚冒出嘴儿来的青
豆和干辣椒。这个菜最后往往倒掉,因为基本上只有他一个人吃。
爸喜欢面食,但不太会做,做得最好的是面条。他做的打卤面
很好吃,秘诀是‘要舍得放料’。妈说:‘什么好东西都放进去,
连石头煮出来都好吃!’我们家的小保姆小芳回老家跟家里人吹嘘:
‘我家爷爷做的面条你们一辈子也吃不到!’台湾一个女记者慕名前
来吃炸酱面,爸事先精心策划准备,光面码就有四五种:黄瓜丝、
萝卜丝、绿豆芽、芹菜丁等摆了一桌子。他们谈得高兴, 爸让我去
下面条。我在家一向是甩手掌柜,对煮面没什么经验, 量和火候都
掌握不好,一大海碗粘乎乎的面条端上来, 那个女记者直发怔。爸
叹口气,只好另取一个小碗给她拨出来拌了拌, 可也不是那么回事
了。
爸每天早上给自己煮一碗挂面,说不出的香。其实没几根面条,
照样要精工细做。先卧个鸡蛋,溏心的,然后把剁细的葱、蒜、榨
菜末、虾籽、郫县辣酱放入碗中,加酱油、醋、香油、味精,胡椒
粉,再兑一些开水,放入煮得的面条即可。我们在他碗里尝一口,
觉得好吃极了。星期天要求他给每人都做一碗,不行了,远不如他
平时做的味道好。他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
他有一个习惯,每到一处,不去吃会议餐,专门跑小街僻巷,品尝地
方风味和民间小食,每每陶醉其间而不可自拔,自得其乐。人皆爱美食,
而懂美食,食出心得,却难。
1990年他到福州,除了上鼓山涌泉寺、游西禅寺外,就是谈福
州的小吃:“福建人食不厌精,福州尤甚。鱼丸、肉丸、牛肉丸皆
如小桂圆大,不是用刀斩剁,而是用棒捶之如泥制成的。
入口不觉有纤维,极细,而有弹性。鱼饺的皮是用鱼肉捶成的。
用纯精瘦肉加茹粉以木槌捶至如纸薄,以包馄钝(福州叫做“扁肉”),
谓之燕皮。街巷的小铺小摊卖各种小吃。我们去一家吃了一“套”风
味小吃,十道,每道一小碗带汤的,一小碟各样蒸的炸的点心,计二
十样矣。吃了一个荸荠大的小包子,我忽然想起东北人。应该请东北
人吃一顿这样的小吃。东北人太应该了解一下这种难以想象的饮食文
化了。当然,我也建议福州人去吃吃李连贵大饼。”
什么是李连贵大饼,南方人可能不大知道。
李连贵熏肉大饼为河北滦县柳庄人李连贵于 1908 年在四平梨树
首创。
他逃荒到梨树之后,开了一个小饭馆。老中医高品之把祖传的用
中草药熏肉的秘方告诉了李连贵。在老人家的指导下,他对配药、选
肉、切肉、养汤、和面、火候等工序进行了潜心研究。
李连贵风味熏肉色泽棕红、皮肉剔透、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熏
香沁脾,日食夜嗝;大饼皮面金黄、圆如满月、层层分离。外酥里嫩、
滋味浓香。其食用时辅以面酱、葱丝、再喝上一碗小米绿豆大枣粥更
增食趣。其具有暖胃、健脾壮胃、引气、调中、消食、杀虫等药用功
效,实为集美味药膳于一体的不可多得的佳肴。
他深知美食也是一门艺术,个中三昧值得认真探讨。那么“三昧”
究竟是什么呢?有一个人,他看到吴昌硕写的一方字。觉得单看各笔
划,并不好;单看各个字,各行字,也并不好。然而看这方字的全体,
就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好处。单看时觉得不好的地方,整体看时都变
好,非此反而不美了。
原来艺术品的这幅字,不是笔笔、字字、行行的集合,而是一个
融合不可分解的整体。各笔各字各行,对于全体都是有机的,即为全
体的一员。字的或大或小,或偏或正,或肥或瘦,或浓或淡,或刚或
柔,都是全体构成上的必要,决不是偶然的。即都是为全体而然,不
是为个体自己而然的。于是人们可以想象:假如有绝对完善的艺术品
的字,必在任何一字或一笔里已经表出全体的倾向。如果把任何一字
或一笔改变一个样子,全体也非统统改变不可;又如把任何一字或一
笔除去,全体就不成立。换言之,在一笔中已经表出全体,在一笔中
可以看出全体,而全体只是一个个体。
所以单看一笔、一字或一行,自然不行。这是伟大的艺术的特点。
在绘画也是如此。中国画论中所谓“气韵生动”,就是这个意思。西
洋印象画派的持论:“以前的西洋画都只是集许多幅小画而成一幅大
画,毫无生气。艺术的绘画,非画面浑然融合不可。”在这点上想来,
印象派的创生确是西洋绘画的进步。
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艺术的三昧境。在一点里可以窥见全体,而
在全体中只见一个个体。所谓“一有多种,二无两般”(《碧岩录》),
就是这个意思吧!这道理看似矛盾又玄妙,其实是艺术的一般的特色,
美学上的所谓“多样的统一”,很可明了地解释。其意义:譬如有3只
苹果,水果摊上的人把它们规则地并列起来,就是“统一”。 只有统
一是板滞的,是死的。小孩子把它们触乱,东西滚开,就是“多样”。
只有多样是散漫的,是乱的。最后来了一个画家,要照着它们写生,
给它们安排成一个可以入画的美的位置——两个靠拢在后方一边,余
一个稍离开在前方,---望去恰好的时候,就是所谓“多样的统一”,
是美的。要统一,又要多样;要规则,又要不规则;要不规则的规则,
规则的不规则;要一中有多;多中有一。这是艺术的三昧境!
宇宙是一大艺术。人何以只知鉴赏书画的小艺术,而不知鉴赏宇宙
的大艺术呢?人何以不拿看书画的眼来看宇宙呢?如果拿看书画的眼来
看宇宙,必可发现更大的三昧境。宇宙是一个浑然融合的全体,万象都
是这全体的多样而统一的诸相。在万象的一点中,必可窥见宇宙的全体;
而森罗的万象,只是一个个体。勃雷克的“一粒沙里见世界”,孟子的
“万物皆备于我”,就是当作一大艺术而看宇宙的吧!艺术的字画中,
没有可以独立存在的一笔。即宇宙间没有可以独立存在的事物。倘不为
全体,各个体尽是虚幻而无意义了。那末这个“我”怎样呢?自然不是
独立存在的小我,应该融入于宇宙全体的大我中,以造成这一大艺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