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姑夫作家汪曾祺烟史有60年,是和他父亲的一手栽培分不开的。
他在《多年父子成兄弟》一文中这样写道:“我十几岁就会了抽烟喝酒。
他喝酒,给我也倒一杯。抽烟,一次抽出两根他一根我一根。他还总是
先给我点上火……”

由于他有着悠久的抽烟历史,因此,见多识广,对烟史、烟草、烟具非
常了解。他在《烟赋》一文中介绍了很多各地的烟具、烟草和吸烟习惯。他
说:“中国人抽烟,大概开始于明朝,是从外国传入的。从前的中国书里称
烟草为淡巴菰,是tobacco的译音。我年轻时,上海人还把雪茄叫做‘吕宋’。
吸烟成风,盖在清代。 现存的几种烟草谱,都是清人的著作。纪晓岚就是
‘嗜食淡巴菰’的。 我的高中国文老师史先生说,纪晓岚总纂四库全书时,
叫人把书页平摊在一个长案上, 他一边吸烟,一边校读,围着大案走一圈,
一篇《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就出来了。这可能是传闻,但乾隆年间,抽烟的人
已经颇多,是可以肯定的。”他又引经据典地论证了一番烟的种类、烟的发展
历史。 他又说:“小说《异秉》里的张汉轩说,烟有5种:水、旱、鼻、雅、
潮。雅(鸦片)不是烟草所制, 潮州烟其实也是旱烟之一种,中国人以前抽的烟
实只有旱烟、水烟两大类。旱烟,南方多切成丝,北方则是揉碎了,都是用烟
袋,抛在烟锅里抽的。北方人把烟叶都称为关东烟。关东烟里的上品是蛟河烟。
这是贡品。据说西太后抽的即是蛟河烟。真正的蛟河烟只产在那么一两亩地里。
我在吉林抽过真蛟河烟,名不虚传!其次则“亚布力”也还可以,这是从苏联引
进的品种。河北省过去种“易县小叶”。旱烟袋,讲究白铜锅、鸟木杆、翡翠
嘴。烟袋有极长的。南方老太太用的烟袋,银嘴五寸,乌木杆长至八尺,抽烟
时得由别人点火,自己是够不着的。有极短的。可以插在靴掖里,称为“京八
寸”。这种烟袋亦称骚胡子烟袋,说是公公抽烟,叫儿媳妇点火,瞅着没人看
见, 可以乘机摸一下儿媳妇的手…..”汪曾祺关于烟的故事实在太多了,说也
说不完。
他也谈到, 山西、内蒙一带烟民用羊腿骨做的烟袋,抽时要点一盏烟灯,
因为每次只能装很小的一撮烟,抽一口就把烟灰吹掉,还要不停地点火,俗称
"一口香"。云南、贵州、四川烟民抽一种叶子烟,烟叶剪成二寸左右长,卷成小
指般粗细,犹如自制小雪茄, 可作卷烟抽,也可插在烟斗、烟锅里抽。鄂温克
族地区的达斡尔人则用香蒿籽窨制烟叶, 一层烟叶,一层香蒿籽,阴干,用纸
卷成卷烟,烟味极佳。
他认为,对吸烟者来说,最过瘾的首推云南的水烟筒,因为无论旱烟还是
水烟,吸时都要在口腔里打转转,水烟筒的烟则直入肺腑。
在他的笔下,写到的烟叶、烟丝有关东烟、蛟河烟、亚布力烟、易县小叶、
生切、莫合烟、皮丝等;卷烟有茄立克、白炮台、3个五、红锡包、老刀牌、大
前门、美、大联珠、紫金山、仙岛、白姑娘、鹦鹉、骆驼、老金、重九、七七、
云烟、红山茶、红塔山等,还有几种英文品牌和阿尔巴尼亚烟等,可见他一生吸
过的烟不下数十种。
1981年,云南玉溪卷烟厂组织过一次“红塔山”笔会,嗜烟的他当然在被邀
请之列, 《烟赋》即写于此次邀请之后。他对红塔山作了一番大大赞美之后,表
达了自己宁愿减寿也决不戒烟的决心: 我十八岁开始抽烟,1991年七十一岁,抽
了五十多年,从来没有戒过, 可谓老烟民矣。吸烟是有害的,有人甚至说吸一支
烟少活五分钟,不去管它了!写了一首五言打油诗:
玉溪好风日,兹土偏宜烟。
宁减十年寿,不忘红塔山。
诗是打油诗,话却是真话。
他在生活小事上从不讲究,马马虎虎。烟、酒、茶是他终生所好,每天早上
起床后,衣服还没穿整齐,烟已经叼在嘴里了。思考和写作的时候,手指间永远
都夹着烟,就是在厨房做菜,有时也是边切莱边抽烟,还得腾出手来掸烟灰。他
不能穿好衣裳,前襟和裤子上经常烧出一个个洞来,书桌上也留着烟头烫的焦痕。
我的姑妈施松卿是从事对外医学报道的,对他的吸烟晓以利害多少年也没用,后
来又告诫他,我们陪着你被动吸烟危害更甚。这好像管点用,他把吸烟的领域限
制在自己的房间、厕所和走廊。他在走廊里吸烟,又探头进房间跟大家说话,而
房门却大开着,天晓得这点距离起什么作用!一次去医院看松姑, 天很冷,刚出
住院楼门口他就抖抖擞擞地在羽绒服口袋里摸、摸,摸出一包烟来,才要点火,
他的小女婿在一旁有些不忍地阻止他:“爸,医院院子里也不让吸烟。”他只好
加快脚步,赶紧走出大门。
搬离蒲黄榆住处的时候,儿女们觉得爸的房间跟其他房间不大一样,细细一
看,原来日日缭绕的烟雾已经把墙壁熏出了一缕缕向上升腾的黄褐色印迹,还很
艺术。他在《多年父子成兄弟》一文中提到,他十几岁就学会了抽烟,他父亲每
次抽出两根烟来一人一根,还先给他点上火。难怪我的松姑气极了要说他“从小
没有母亲教养,生活习惯特糟糕!”
可惜我从来不会抽烟,因此无法了解抽烟的人究竟有些什么样的乐趣。每当
我看到电视剧上出现毛泽东时,总是手不离烟,就十分反感。 难道毛泽东的特点
就是抽烟吗?
抽烟的人一般都很固执,你跟他说抽烟怎么不好,他可以找出十个八个理由
来反驳你。因此,我的姑妈对于汪曾淇的抽烟也是无能为力的。就任他去抽个痛快
吧!
我也庆幸自己没有沾上抽烟。我有两次极有可能抽上烟的。一次是在部队时,
准备外出搞兵要地志调查,每天开会,人人都发一包香烟,许多人就此抽上了烟,
而我把烟转送给别人。另外一次,在三年自然灾害困难时期,每月发烟票,这一
来也培养了不少烟民。我自己不抽烟,对别人抽烟也很反感,我庆幸,自己不抽
烟,儿子、女婿也不抽烟,实在太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