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姑夫作家汪曾祺名声在外，在家里他并不权威。我和他自从1974年接触以后，我觉得他是很谦虚的一个人。不过，有时他也很固执，总以为自己是对的。

       他当上文化名人之后，人们觉得他似乎应该什么都要懂，其实，这是极大的误会。即使他是个散文大师，也不见得他的篇篇散文都是杰作。

        在一篇小文章中谈到知识的积累时，他说一个人知识的积累就像冰山一样，往往只有四分之一漂浮在水面上，而多达四分之三的知识平时是淹没在水下，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由此谈到年轻人应该脚踏实地学一点东西，不要急于求成。文章发表后，好评如潮，但在家中，却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我的姑妈施松卿说他是“科盲”：“你为什么不查一查《辞海》，或问一问别人，冰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是四分之一和四分之三的比例，而是六分之一与六分之五的比例!”——松姑是新华社搞对外新闻特稿的，因此对数据的要求比较严格，备了一大堆各种各样的中外辞典，随时可以查阅。大家七手八脚搬出《辞海》来为他查了“冰山”的词条，虽然与松姑说的略有出入，但显然他的“四分之三”太离谱了。《辞海》上“冰山”的释义是这样写的：“漂浮在海中的巨大冰块。极地大陆冰川或山谷冰川末端，因海水浮力和波浪冲击，发生崩裂，滑落海中而成。大部沉于水下，露出水面部分仅占体积的七分之一至五分之一……”

        无怪乎外地有的作家评价说：“汪曾祺形象思维强，而逻辑思维弱。”于是，一家大小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向他发起猛烈“攻势”：“老头儿，你得尊重科学，不要想当然!”

     “老头儿，你也算得上有影响的人物了，写文章、说话别信口开河，误导读者!”他卷缩在沙发上，听任大家急风暴雨般地猛烈“批判”，满脸愧色，无言以对，真的像一个小孩做错了一件什么大的事儿。后来这篇文章再版时，他忙不迭地更改了这个被家人定性为“老头儿特没文化”的错误。

        1994年，我刚学会使用电脑，一次和老伴佩庆到北京，在他蒲黄榆寓所里，我向他推荐使用电脑写稿。他听了头摇得像拨榔鼓一样，他说，不行，用电脑写，那原来的字体不全没了吗？难怪，他连电视机的频道都拨不来，怎么可能摆弄电脑呢！

        有一年，希腊的一个古典剧团到北京演出，他事先了解到剧目中有《被缚的普罗米修斯》，似乎很兴奋。看戏前的下午，很认真地翻阅了有关希腊神话的故事，满怀信心地对大女儿说：“晚上咱俩一起去看怎么个捆绑普罗米修斯，如果你看不懂，由我来给你讲解!”

    《被缚的普罗米修斯》的大意是：普罗米修斯为人类而受苦，为反抗暴力、反对宙斯而斗争。根据希腊神话，宙斯曾在普罗米修斯的帮助之下推翻了他父亲。他把各种特权分给众神，但对于人类他不仅不关心，反而认为太愚蠢，要把他们毁灭，另行创造新的人类。普罗米修斯同情人类的苦难，他把天上的火偷来给凡人，并且把科学、艺术、医术、占卜等都传授给人类，使他们有了技术、知识和智慧，能战胜一切困难和危险，享受文明与幸福的生活。宙斯为这件事很恼怒，他把普罗米修斯绑在高加索悬崖上，每夭派一只鹰来啄食他的肝脏，晚上又使肝脏长好，使他不断遭受难熬的痛苦。普罗米修斯知道一个秘密，即宙斯如果和一位女神结婚，生一个比他强大的神，他就要被推翻。普罗米修斯宁愿被打入地牢受几万年痛苦，也不愿屈服在宙斯的威力之下，道破这个秘密，因为他知道只要保持这秘密，他就不会死。埃斯库罗斯所创造的普罗米修斯这一伟大的形象，马克思称之为“哲学的日历中最高尚的圣者和殉道者”。

         这一悲剧的历史是反对僭主专制。剧中的宙斯正是一个僭主的典型，诗人就借这一悲剧来痛斥古希腊各城邦残暴不仁的僭主。除了攻击宙斯而外，埃斯库罗斯还着力描写威力神的凶恶面貌，讽刺河神俄刻阿若斯的怯懦，挖苦神使赫耳墨斯的奴才根性。所以马克思说，希腊的众神在《普罗米修斯》里“已经悲剧式地受到一次致命伤”。
 
       该剧的风格与埃斯库罗斯的其他悲剧的风格不大相同，结构比较简单，剧中主人公独白比较长，文字比较简洁。对话安排得很巧妙，普罗米修斯与河神的辩论简短有力，普罗米修斯与神使的争论针锋相对。 

  　  但那个戏看起来果然古典，古典得就像在雅典点燃奥林匹克圣火，又神秘，又单调。

        舞台上灯光昏暗，布景也不光鲜，一群穿了宽大的本色白布长袍的男人女人在台上不慌不忙地晃来晃去，不紧不慢地吟着谁也听不懂的歌词。汪曾祺刚开始还能连猜带蒙地为女儿解说戏里的情节，后来哑了，也不理女儿了。

       女儿觉得很无聊，又不忍心扫老爸的兴，只好坐在那儿假寐。不大工夫，他捅捅女儿：“撤?”他拉着她，猫着腰，溜出了剧场。

        在一间酒馆里，他们喝着啤酒。他眯着眼，说：“离开那个沉闷的剧场，喝一杯冰凉的啤酒，真是至高享受。”女儿抱歉地说：“其实你可以不管我，把戏看完了再走啊！”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我可没有兴致看完!”“为什么?”“因为—我压根就没看懂!”

        他说，戏肯定是好戏，要不怎么会成为经典呢?看不懂，只能说是我们自己水平太差。他说原以为下午看了书，晚上再看戏不会有什么问题了，谁知蛮不是那么回事儿!

        在一般人的眼中，汪曾祺总应该是文思敏捷，才华横溢，无论何时何地，提起笔来便会行云流水，超凡脱俗，魅力无穷。没有人会想象得 出，他也有瞪着稿纸发怵，对自己要写的东西充满惧怕或缺乏信心的时候。

       他曾经为大女儿写过一个“病退报告”。

        那时她在黑龙江东北兵团插队，因为给一个难产的妇女输血，诱发了非常严重的哮喘病。每次回家探亲，就像带回了一个风箱，走到哪儿，气管就“嘶拉嘶拉”地呜叫到哪儿。他一脸痛苦地听着她喘，激愤地吼叫：“他妈的，上山下乡，把个好好的孩子给我毁了!”

       松姑问他：“愿意不愿意为女儿做件实事儿?”他毫无犹豫地说：

     “当然!”“那就从现在起，到女儿回东北前，给她写一份‘病退申请报告’!”

        女儿收拾回东北的旅行袋，他缩在藤椅上，盯着一摞稿纸发呆。女儿故意逗他：“写什么呢?”他翻翻白眼：“给你写什么狗屁的病退报告!已经答应老太妈了，不写也得写!”

         直眉瞪眼地坐了两天，也没有写出片言只语。女儿临走时，他很抱歉地说：“你先回去，我写好了，马上给你寄去。”

        女儿回东北没两天，连长把她叫到连部，手里拿着一封写着“连首长收”的信，老远一看就知道是老爸的字迹。连长劈头问：“有人说你父亲写过样板戏，真事假事?”女儿笑笑：“谁说的?瞎扯!”连长肯定道：“我也觉着是瞎扯，样板戏啥水平，这病退报告啥水平?”他把信递给女儿：“你自己瞅瞅，写的啥玩意儿!”

    “敬爱的连队首长，我恳请您放过我们的女儿汪明，让她回北京治疗和生活……”

        连长说：“这叫啥语气，整得就像我绑架他女儿似的!再往下，嘞嘞了一大堆，该说的全没说!这报告，别说报到团部，打我这儿都通不过!”

        女儿仔细读完老爸的报告，也觉得挺别扭，更觉得很可笑。他是费尽心机想和连长套套近乎，可是字里行间明显带着怨气，傻子都能看得出来，而且全没说到点子上。

         后来，女儿自己简单地写了一份病退报告递了上去，连长说：“这还差不多，写得挺到位的，比你父亲那份强得多!”她爸呕心沥血的“作品”就这样被一个最基层的领导干部“枪毙”掉了。以后女儿跟她爸提起这件事，他老老实实地承认：“我真的不会写这类玩意儿，简直是赶着鸭子上架嘛!”

       我历来很欣赏他的散文，惟独对其所写《初访福建》散文中的“东山”一节（见《汪曾祺全集》第4卷447页）不敢苟同。他曾经在给女作家彭鸽子的《雨雾山乡》作序中写道：“叙事性的散文要铺开来写，不要局限于本题。”其实，游记也是一种叙事性的散文，照样应该铺开来写。

        可是他的“东山”显然是一大败笔。也许，我对东山岛的感情实在太深了，我曾经在这里战斗过，爬山涉水走过东山岛的山山水水，与东山岛有着割舍不断的情结，而他虽然是福建的女婿，但他对东山没有更深的了解，因此，即使是一位散文大师，如果缺乏这一份感情，照样写不出精彩的作品来。这就验证了散文是作家感情高度升华的产物。不信，请读一读他所写的“东山”：“听说东山的海滩是全国最大的海滩。果然很大。砂是硅砂，晶莹洁白。冬天，海滩上没有人。接待游客的旅馆、卖旅游纪念品的铺子、冷饮小店、更衣的棚屋，都锁着门。冬天的海滩显得很荒凉。问我有什么印象，只能说：我到过全国最大的海滩了。我对海没有记忆。因此也不易有感情。

       东山城上有风动石。一块很大的浑圆的石头，上负一块很大的石头蛋。有大风，上面的石头能动。有个小伙子奔上去，仰卧，双脚蹬石头蛋，果然能动。这两块石头摞在一起，不知有多少年了。这是大自然的游戏。”这都写了些什么呀？这能是语言大师手下的东山吗？就单凭我拍的这张风动石的照片，恐怕也不至于只写出这么几行字吧！

        我不敢说比他写得好，但起码比他写得有感情。我是这样写的：“昔日东山岛的景象，在我脑海中已渐渐淡忘，今日的东山岛却使人感到绿意盎然。汽车不再需要摆渡过去，直接从桥上开了进去。原以为一进岛就是我们所要去的旅游景点。那里知道开来开去，开了大半天，一直开到东山岛的最南端，才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午饭后，我们到达旅游景点。拾级而上。

        这下可难倒了战友林华，她心脏不好，走起路来上气不接下气。她说我就不爬上去了。其实，也不是什么高山，就是那么个小山坡。这次到东山，她是白来了。

       风动石在小山坡上，它是东山岛上一大奇观，一块大石头在另一大石头上，会旋转，却不会掉下来。



      这风动巨石耸立在陡崖上，高4.37米，宽44.47米，长4.46米，重约200吨，上尖底圆，状似仙桃，巍然“搁”在一块卧地凸起且向海倾斜的磐石上，两石的接触面仅为10余平方厘米。这里年年刮台风，狂风吹来时，巨石轻轻摇晃不定，人若仰卧盘石上，跷起双足蹬推，巨石也摇晃起来，但又不会倒下。人们站在风动石下面，有一种惊险的感觉，叹为天下奇观，故名“风动石”，诗曰：“风吹一石万钧动”。

　　风动石上有明永历戊子(1648年)秋巡抚路振飞题刻的“铜山三忠臣：黄道周、陈瑸、陈士奇”。盘石右侧有明代霞山居士题写的“东壁星晖”4个大字，左边竖起石碑由明水师提督程朝京题诗。

　　风动石还有一段美丽的传说，明朝嘉靖年间，海上倭寇侵扰东山岛，企图抢走这奇异的风动石，用了数艘兵舰，套上绳索，拼命拉它，可是倭寇费尽了力气，只听到“嘣”了几声，绳索全断了，倭寇纷纷掉落海里，十分狼狈，风动石却依然屹立原地不动，这不就是中华民族的伟大象征吗？

　　关于风动石，历代名人吟唱甚多，如明代文三俊诗曰：“是石是星丽太空，非风摇石石摇风。云根直缔槐杓上，月馆堪梯小八鸿”。

　　是故，游人一见此石，皆叹为观止，心领神会其美之时，留一影以为快。风动石与周围景色交相辉映形成。难怪，文人墨客会在此留下：“这里风景独好”的赞叹。

        从风动石绕过去，只见小山坡上有个小亭阁，我为这美丽的景色所陶醉，拍下了“飞阁听涛”的照片：



       我站在亭阁上眺望远方，导游说，这里距离台湾高雄只有143海里，特殊的地理位置和历史原因，致使这里虽然开发起步较晚，但却是一派原始的生态环境，海是湛蓝的，天是蔚蓝的，岛是翠绿的，没有一点人为污染的痕迹。这里清新的空气让一些久居大城市的人找到回归大自然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