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了。春天一到,树枝就挂上绿叶儿,草地一片翠绿,几朵红的黄的野花从草丛中探出头来朝我微笑呢!
那天,祖母起个大早,替我梳洗打扮,身后梳根溜光小辫子,额前一绺刘海儿,穿套新做的枣红碎花袄裤,脚穿绣花鞋,祖母眯觑慈祥的笑眼左右端详我说:“人要衣装嘛!孙女儿多俊,是大姑娘啦,上学念书去!”
祖母喜欢,我也得意。镜子里照见自己像个纸扎的小人儿,咧着掉了门牙的小嘴。说不上美不美,反正够滑稽的了。
祖母一手牵着我,一手拐个盛满重阳糕的篮子,还备份红蜡烛与一束香呢!祖母一路吩咐我许多话:见了先生点烛烧香,要给孔夫子供位磕头,再给先生磕头,对先生一定要有礼貌……说得我有些怕兮兮的。
其实,镇东头的谢家大院,早已办所洋学堂,教国文、数学、地理、历史什么的,学堂老师都是年轻人,一个个挺精神呢!他们上完课,教学生在草坪唱歌跳舞,我常跑去趴在校园栅栏前偷听他们唱:“长城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舞跳得好看,歌也唱得好听。我真羡慕死了,要是让我进这所学校该多好啊!可是祖父反对,祖父说:“女孩子要懂妇道,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跳跳蹦蹦成何体统!”
于是,我拜见这位透着一身古老气味的魏先生,他60多岁年纪,头扣黑色瓜壳旧帽子,身穿灰竹布打补丁大褂儿,瘦瘠瘠的遢着肩,缩着脖子,两手操在袖笼里,仿佛永远怕冷的寒酸样子。但魏先生多皱的脸总是挂副笑容。对我们学生很少发火,不打不骂。谁若淘气或者读不好书,顶多罚罚站,间或举起戒尺发狠说:“下次不改要打手心!”
我听说魏先生是从外乡来,孤身一人,在这两间草堂安身,一日三餐轮流到学生家去吃饭,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我不但不怕他,反倒有些可怜魏先生。
我开始读书了,课桌上有了百家姓,三字经、朱子格言、论语什么的,我跟魏先生满嘴“之乎者也”起来,但除了认字,什么意思都不懂。从早晨迎接太阳,到日落黄昏,我和同学们左右摇晃着小脑袋,念念有词:“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念得脑袋灌浆似的,光想瞌睡打盹,嘴角流口水。魏先生四下张望,在坐位上拍一声戒尺说:“念哪——念!”瞌睡被惊醒了,朗朗读书声飞向小窗外……
这种苦读死记的方式,叫人烦透了,感觉念书真没意思,可又没有法子摆脱。学长刘建告诉大家,说魏先生耳朵背,是半拉聋子。刘建领头恶作剧,编块顺口溜,念给大家听:
“先生嘴巴馋,/爱吃豆腐块/他夸豆腐是他命,/一辈子吃不厌。/如果端上炒肉片,/先生大吃又大咽,/问他为啥不再吃豆腐,/他说有肉我就不要命(豆腐)。”
刘建这一念,惹得我们捂住嘴巴吃吃笑。魏先生取下老花镜惊讶地问:“你们笑什么?”大伙看看刘建,这小子脑瓜子灵活,随口说:“刚才先生放个响屁!”“我——没有呀!”魏先生口吃起来。“先生光顾批仿本,哪会在意呢!”魏先生顿时脸红了,支支吾吾地不知说什么好,结果引来一阵哄堂大笑。我对刘建当面撒谎很生气,对魏先生老实得那么容易受骗很同情。
外面天阴了,魏先生怕天落雨,提前放学,同学们一哄而散。这些日子,魏先生临到我家吃饭,要跟我一起走,不料乌云密布,大雨倾盆而下,我们只好呆在课堂,魏先生喜欢唐诗,便对我说:“教你念唐诗,一天一首好不好?”我自然很高兴。魏先生指指窗外的雨,清清嗓门念道: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这首诗很伤感的,尤其在这样的雨天。我想快过清明了,要去给死去的母亲上坟,便难过起来。魏先生抚摸我的头发说:“孩子,不要想妈妈了,想死去的人没用!”我问:“你想家吗?”提到家,魏先生沉默好久,才点头说:“ 我是个穷教书匠,为养家糊口才漂泊在外……”说着眼圈儿红了。
他又教我几遍诗,雨也停了,我们向外走去。南街没铺石子路,道路泥泞滑溜,很不好走,魏先生蹲下身子要背我走,我怎么也不肯,他生气地说:“我的孙女儿也有你大了,你就当我是爷爷吧!”趴在他瘦骨嶙峋的肩头,我止不住滴下了泪。
冬天的时候魏先生依然穿得很单薄,常常冻得上下牙齿直打颤。有一天,他从外面归来穿件皮袍子,一进门把皮袍的一角撂起来叫学生看:“我这辈子头一次穿皮袍,这皮子挺光呢,真暖和!”我们都替他高兴。
不料,第二天清早扫地,刘建拣到一块皮子,正是魏先生袍子上掉下的,原来他是从当铺买来的旧货,刘建太淘气,幸灾乐祸地嚷嚷:“先生,先生,这是你的皮!咋会掉下来?”又逗得大伙一阵哄笑,魏先生脸又红了,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实在气不忿,敲了一下刘建的后脊梁,骂他太混蛋,我说:“魏先生家境贫穷,出门在外真不容易,你欺侮老先生有罪啊!”说得刘建后悔不已,从此再也不开这样的玩笑了。
又过了一年,魏先生感受风寒发烧,病在床上,祖母总是做些稀粥、面条、肉汤什么的,叫我送去,还送条棉被盖在他身上,魏先生一边抹泪,一边夸我一家人心地善良,是大好人。我父亲替他打针吃药,病治好了,但上年纪的人思念家乡,写封信要儿子接他回去。
临走那天,他一直扯住我的小手,依依不舍,我也难过抹眼泪,送他上船时,我竟呜呜哭起来。开船了,我跟着船边跑边喊:“先生,先生……你一路平安!”
事隔50多年,我仍记住分别时魏先生老泪纵横的样子。
199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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