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徐啸虎先生的《滴血的红玫瑰》是一部以岳飞后代传奇故事为背景,表现爱情主题的长篇历史言情小说。
小说通过主要人物生命中的悲剧和爱情喜剧,深情地歌頌了在黑暗的封建专制统治和封建伦理道德压迫、禁锢下,身处社会底层的女性的爱与美,无情地鞭挞了在“存天理,去人欲”虚伪面纱遮盖下理学的恶与丑。
小说围绕爱情主题塑造了两个个性鲜明、形象突出、具有多元审美价值取向的主要人物。一个是身为营妓的严蕊。另一个是身为南苗山寨寨主的卢俊英。她们都是女性,而且都是生活在封建社会底层的,被封建意识视为最卑贱的女性——妓女和“草寇”。而小说恰恰赋予了这两个“卑贱”的女性以美的化身,以美好的爱情婚姻,以及在爱情婚姻中表现出的高尚的精神境界。这是小说最重要的审美价值。
严蕊是小说中最主要的人物,也是扣住小说标题的主人公,而且还是一个真实的历史人物。她是南宋时台州(今属浙江)有名的营妓。其美貌聪慧,色艺冠时。不但精通琴弈书画,而且还能填词。她的美色和才艺,既引来风流才子的追星,又招致无端的冤狱之灾。当时,官居浙东提举使的朱熹(继孔子和董仲舒之后,对中国封建社会影响最大的思想家,程朱理学的代表人物)因听信陈亮(著名思想家、文学家,宋光宗绍熙四年〈1193〉葵丑科进士第一人,即状元)对时任台州太守唐与正的谮言,为寻找整治唐的借口,便以严蕊常到太守俯为唐与正献艺为名,诬陷她以美色勾引朝廷官员,用酷刑逼她承认和唐与正私通。“蕊两月之间,一再受杖,委顿几死”。“然是非真伪,岂可妄言,以重污士大夫?虽死不可诬也。”故而始终忍辱不屈,坚守道义的本性。真可谓侠妓烈女,令人挽腕长叹。后来被岳飞的三儿子岳霖(接替朱熹任浙东巡抚使)搭救从良,并收为岳家人。
南宋著名词人周密的《齐东野语》和清代著名词人叶申芗的《本事词》都有关于严蕊事迹的记载。作者在与遥隔千百年的周、叶灵魂对话时,不但慧眼识蕊,而且特别注意到这个身份卑微的营妓和那些著名历史人物非同寻常的关系。他们的翻云覆雨,让这个红尘女子的情感,跌宕起伏。生命体验,大悲大喜。于是,作者出于古人而胜于古人,让这个在风尘中飘落千年的卑微魂灵,在现代的审美意识中,化作一朵娇红艳丽的玫瑰花,并以这朵红玫瑰作为主人公严蕊的象征,创作出这部构思独到、笔调优美、情节离奇曲折、故事引人入胜的小说。
20世纪60年代作者在云南通海岳家营插队时通过亲访了解到,历史上,岳飞被害后,岳家军的多员骁将受到株连、迫害,为避祸,岳飞的后代有一支流落到了云南通海,并世代相传,一直到今天。作者根据掌握的有关岳飞及其后代的资料,研究出岳飞的被害是与和他有着手足之情的爱将王贵的出卖有关,这一鲜为人知的历史史实,并结合周、叶对严蕊事迹的记载,在小说中还虚构了严蕊的父亲,即岳飞的部将,岳云的结义兄弟严成芳计杀王贵,为岳飞父子报仇;岳家后代与严蕊姐妹、南苗侠女卢俊英、云苗郡王结为姻亲,并率军出征云南,为维护祖国西南边陲的安定与民族团结做出重要贡献的传奇故事情节。正如鲁迅先生所说的:“叙事也有一点历史上的根据,有时却不免信口开河”。然而,这样的“信口开河”使美丽的爱情主题花朵,在英雄传奇的背景绿叶衬托下,更加鲜艳夺目;使小说的思想内容得到丰富和提升,主人公的艺术形象更加突出,历史的真实感更加强烈。
二
在小说中,作者赞美主人公严蕊,既是“爱神丘比特和美神维纳斯共同创造的一件艺术珍品",又是”爱与美的化身,诗与情的精灵”;既是“一颗体现人性之光和人体之美的灿烂明星,”又是“中古时代黑暗王国中的一线光明”;既是正义与善良铸就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红颜侠妓,又是对爱情忠贞不渝的绝代佳人。而卢俊英在作者的笔下,则是于秀丽中透英武之气;于浪漫中怀豪爽仗义,于柔情中藏烈性坚贞的一代侠女。
如果说才艺冠绝当世的严蕊比作是一朵娇艳的红玫瑰,而身怀武功绝技,飒爽英姿的卢俊英则是一朵“在朝霞晕染下的红山茶”。如同红玫瑰和红山茶的这对文武佳丽,不但寄托了作者的审美理想,而且表达了作者对爱与美的崇拜和颂扬,并由此出发,塑造了两对理想中幸福美满的三角爱情婚姻艺术形象,对爱情这个永恒的主题,作了意境美和超现实的审美诠释。
作者在小说中精心构思和描写了两对三角关系的爱情婚姻。一对是严蕊与谢元卿,后来又插进了晓春;另一对是卢俊英与李跃龙(岳飞之孙,岳霆之子岳璟,又名李幼龙,继王位时改名李跃龙),后来又插进了小丹。以此构成两条爱情故事主线。作者以优美的语言,对这俩对三角爱情婚姻关系中的人物真挚而浪漫的情爱和性爱过程,作了多次细腻而动人的描写,使爱情的画面,风情种种,淡浓相间。
“云雨梦高唐”的男欢女爱,喘流泻瀑,潮涨潮落。小说在描写男女情爱与性爱时,既摈弃那种以描写逼真的性体验,去刺激读者感官的企图,也不落粗俗下流的“下半身”描写模式之巢舀,而是注重爱情心灵感受的表达和性爱心理流程描写。尤其是作者从女性的人性解放对“存天理,灭人欲”的封建理学彻底颠覆的角度,从人与人性对大自然的回归,写出了爱情与性爱,尤其是女性的爱情与性爱美的意境。
例如,小说中写严蕊与谢元卿的“天台热恋”,卢俊英与李跃龙的“杞麓湖畔合欢”,严蕊、晓春和谢元卿,卢俊英和李跃龙杞麓湖中的鸳鸯蛟龙戏水,将女主人公们全身心地投入大自然的怀抱,漉大自然的美,酿爱情心灵感受和性爱体验的醽醁,让她们的情爱与性爱,化做蓝天丽日下烂漫的山花;春光旖旎中的千顷碧波;湖光山色间蛟龙与银凤的戏耍……让她们在远山近水、远朦近幻、丽日、月光、花馨、草香、风声、树影、鸟语、蛙鸣、天籁、地韵的无限美好的自然景致中,“品味爱的甘露,爱的醇醪,爱的甜蜜”;在“云雨梦高唐”的欢爱中,得到人性的充分满足,生命的极度欢乐,性爱的完美凝融。在这性与灵的沟通,爱与美的交融,人与自然的和谐中,她们的人性得到净化与升华,情爱与性爱放射出夺目的光芒。在这天地人合一,情与景交融的美的意境中,她们的情与性,冲破理学的禁锢,摆脱封建礼教的压迫,真正体验到人的尊严,人的幸福、人的美好。正像小说里写的严蕊于落日晚照中,远眺昆明西山“睡美人”时,发自内心的感慨:“江山如此美丽,我们的女儿之身更美好,都是大自然的产物,理应游戏于天地之间,成为画家们的爱物,诗人词客咏赞的对象!泱泱大国,礼仪之邦,圣贤之道,却颠倒了许多是非,制造了多少的人间悲剧呵!”
晓春和小丹原都是卢俊英的贴身女侍卫。两人身怀武艺,年轻美貌,既浪漫多情,又一身侠骨正气。晓春一直深深地暗恋着谢元卿,当她得知谢、严是一对海誓山盟的恋人,而严又身陷囹圄时,非但没有幸灾乐祸,反而毅然拼死救严,化装成严蕊,遭受了裸体笞刑的酷辱。而小丹则是主动请缨代卢俊英出战迎敌,不幸陷入埋伏被俘。不但被裸体鞭挞,而且还惨遭奸污。当她们得救报仇之后,严蕊和卢俊英还给了她们连做梦也想不到的回报。即严蕊和卢俊英选择了爱的奉献。她们各自主动要求自己的情人在爱自己的同时,也一定要去爱自己的救命恩人,并把这种爱看作是对自己的爱。让自己的救命恩人同自己一道分享原本属于自己的情人的甜蜜爱情与浪漫性爱,让自己的救命恩人同自己一道嫁给原本属于自己的情人,与她和他共同建起和谐、幸福、美满的家庭,并生儿育女,共享天伦之乐。
作者在小说中描写这两对三角关系的爱情婚姻时,没有在人物之间的感情纠葛和矛盾冲突方面构思内容情节,投入笔墨。而是尽情地展示他们爱情的纯洁美好,性爱的欢快满足,婚姻的幸福美满。将这两对三角关系的爱情婚姻,描写的花团锦簇,将其中人物之间的关系描写的和谐感人。塑造了李跃龙与卢俊英和小丹是武林中的知心情侣,谢元卿与严蕊和晓春为才子佳人的文武结合,这样两对三角爱情婚姻关系的艺术形象。正像小说中卢俊英满怀深情地说道:“元卿哥哥,蕊姐姐,你们是历尽磨难结连理,我们是打打闹闹喜入洞房。人家是两对夫妻成双对,我们却是两女一男配成婚,而且都是那样情深似海,爱河永航,……”
这是多么的不可思议!对于现实来说,简直就是天方夜潭。用今天的价值标准来评判,他不但有悖于爱情婚姻的道德观,而且也是法律所不容的。但是,我们按住心潮,想想这是发生在什么时代?这个时代是怎样的一种婚姻形态?在这样的婚姻形态中,男女之间的爱情和婚姻命运,尤其是女性的爱情婚姻命运,乃至她们的人性,又遭受着怎样的压迫、束缚、禁锢和摧残?我们就不难看出,作者对被封建专制和理学压在社会底层的妇女的爱情和人性所做的深刻思考和给予的深切关怀,以及在基础上独具匠心的丰富想象和构思。作者利用中国封建社会一夫多妻婚姻形态的形式,在赋予这俩对三角关系的爱情婚姻以合乎历史现实和社会伦理的同时,又通过其中男女人物,尤其是处在封建社会底层,被封建意识视为最卑贱的女性小人物自由的爱情,满足的性爱要求,美满的幸福婚姻,对压迫妇女人身,束缚妇女行为,禁锢妇女欲望和摧残妇女感情和人性的封建专制意识,尤其是“存天理,去人欲”的封建理学,进行了极度张扬的颠覆与反叛!从一般和特殊两个层面,对主人公在爱情婚姻中表现出的高尚的精神境界,感情和人性的解放,给予了极度张扬的赞美与歌颂。突破了在各种文艺作品中,悲剧的结局将三角关系的爱情一网打尽的罘罳。表现了以历史的“合理”对现实的超越,以及用超现代意识的创作构思,对传统构思和描写的大胆挑战。
三
小说不但通过主要人物生命中爱情婚姻的喜剧,对黑暗的封建专制社会及其理学给予了极度张扬的颠覆与反叛;而且还通过她们生命中的悲剧,揭露了理学夫子们对妇女毫无人性的迫害,进一步鞭挞了理学的残忍和卑鄙。这是小说审美的又一个重要层面。
尽管小说是作者依据周、叶的记载创作的,然而,出于一些原因,作者在小说中还是回避了“朱熹”这个名字。代之的是“号称一代儒宗的居思危夫子,也就是著名的道学家居安”。但不论用什么名字,那毕竟只是一个代码。从小说中描写居安为达到“欲摭唐之短”的卑劣目的,从“存天理,灭人欲,敦风俗,正人伦”的思想出发,视严蕊的美色为妖祸,对严蕊数次堂审,动用当朝刑律中禁用的对女性极度摧残的裸体暴杖,火烙胸乳的酷刑,诬逼严蕊承认“与唐太守结下私情,明来暗往,多次通奸”的故事情节可以看到,其基本史实几乎与周、叶的记载一模一样。
作者以满腔憎爱的强烈人文关怀在小说中淋漓激宕地写到:居安的“存天理、灭人欲”不仅是摧残代表着爱与美、诗与情的 “滴血的红玫瑰”严蕊的理论根据,而且还是“中古时代黑暗帝国对千百万妇女禁锢的教条,虐杀的绞索。因为挨打的并不只是严蕊,而是受封建礼教的绞索所虐杀、受理学的教条所禁锢的千百万妇女。”严蕊以她的坚强不屈“护卫的是人性的纯洁和尊严,她誓死不渝地保卫自己的忠贞与清白!……可耻的并不是她,一个孤苦无依的纯洁少女,一个受尽迫害的忠良的后代,一个为争取爱的神圣权利而徇情献身的贞烈女子;(可耻的)而是那些以种种莫须有的罪名作践侮辱女性,用女性的鲜血来喂饱人间豺狼的假道学和伪君子。不管他们披着何等华丽神圣的外衣,贩卖多么冠冕堂皇的‘理论’,讲什么‘天理’,骂什么‘人欲’,他们才是泯灭了人性之光的最自私自利的卑鄙小人!”
居安的得意门生、卢俊英的父亲李奇山,正是小说刻画的一个“泯灭了人性之光的最自私自利的卑鄙小人”形象。他奉居安的话为信条。先是按居安的旨意抛弃了在他危难之中救他出水火,又含辛茹苦地侍奉他读书考取功名的妻子——卢俊英的母亲,毫无人性地将妻子女儿赶回山寨,断绝亲情关系。以后又在居安的指使下,代替他的老师居安成为加剧迫害严蕊的主凶。
小说通过对李奇山这个“丧尽天良的当今陈世美”,“忘恩负义的读书人”的反面人物形象,揭示了被封建理学熏陶出来的儒家知识分子,是封建意识的忠实卫道士。对妇女压迫和摧残最深重,最泯灭人性的,正是这些人。
小说用了很大篇幅对严蕊和晓春(化装成严蕊)在公堂遭受居安、李奇山等人裸体笞辱的情景及心理流程,作了浓墨重彩的描写。主人公一幕幕惨烈的悲剧,滴血的红玫瑰一次次的忍辱抗争,既展现了少女的人性之光和人体之美,又揭示了理学圣贤的性变态、性虐待狂的心理与凶残;即表达了一个卑微孤苦的女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高贵品格,又揭示了理学强权者内心的虚伪与无耻。血雨飞花,反衬出红玫瑰的娇娜和怜爱。血雨飞洒,更显出红玫瑰“雪辱霜欺香亦烈”的赤贞。这种对女性美的描写,在以往的历史文学作品中,也是从未有过的。
小说也存在一些不足之处。例如,在卢俊英、小丹和李跃龙这对三角爱情婚姻中,小丹和李跃龙的婚爱仅仅一带而过,没有展开描写,与另一对中晓春和谢元卿的婚爱描写相比,显得过于苍白了。再如,与严蕊同为营妓,色艺也十分出众的赵娟,是小说中唯一的一个带有反面色彩的女性人物。她对严蕊的才貌一直怀着“难以发泄的妒意醋情。” 谢元卿的出现,并对严蕊的钟情,让对谢元卿虽深有好感,但使出浑身风流解数也无法将谢勾引到手的赵娟,终于由妒恨严蕊发展到最终要报复严蕊。她用美人计勾引陈亮骗得钱财之后逃掉,并把责任推到唐与正身上,“又说唐与正与严蕊早有暧昧私情,如今在衙中早与同床共枕”云云,导致陈亮怒信流言,在居安面前状告唐与正。可以说严蕊被诬陷,赵娟是始作俑者。可能是出于担心会对女性爱与美的歌颂起消解作用,小说对这个唯一带有反面色彩,而且也是非常重要的女性人物命运的处理,显得虎头蛇尾。特别是制造和参与迫害严蕊的每个人物,包括居安都有了下场或结局,而惟独没有赵娟出场,这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其实,爱情可以使人变的高尚,也可以使人变的卑鄙。赵娟的卑鄙已经呈现出来了。如果将她的命运和内心的活动,缕出一条与主人公等人物相关的矛盾冲突线索,我想,在对女性爱与美的崇拜和颂扬中,瑕不掩瑜,不但会对爱情这个永恒主题内涵的诠释更加深刻,而且会使小说的审美层面更加丰富多彩。
小说以皆大欢喜而告终。几乎所有的正面人物,包括岳飞的第四子,已经年迈的岳霆夫妇在内,以岳家后代为纽带结成姻亲的八对夫妻十八个人,以及谢元卿和严蕊、晓春,李跃龙和卢俊英、小丹生育的孩子,在风景迤逦的滇南秀山欢聚一堂。大自然给予了他们生命、爱和美,给予了他们战胜邪恶和艰险的勇气与力量。他们将灵魂,将爱与美、欢乐与憧憬,融入大自然的怀抱,融入时光的长河,化作历史,化作红玫瑰的传说,存于天地之间……
2006/3/1

